莫 莫:病毒入侵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5-07 20:31:22

莫莫:

病毒入侵


1.

艾晓楠右眼皮老喜欢跳。

艾晓楠是个民警。

本来这两件不搭界的事,在艾晓楠身上奇妙地起了化学反应。“右跳灾,左跳财”,艾晓楠跟眼皮跳较上了劲,他喜欢计算右眼皮跳时撞上事儿的机率。

 

艾晓楠早上出门的时候,右眼皮又跳,从电梯里跳到地下车库,像粘了只飞蛾子,扑愣愣地闪,搞得艾晓楠踢到了地下车库里的挡车板,差点摔个仰八叉。因此,他拉开车门第一件事就是撕了一角面巾纸,添了一点口水,贴到右眼皮上,心里默念,跳吧,跳吧,让你白跳。自打关注右眼皮跳以来,艾晓楠就一直乐于从这些小事儿去霉气,赢兆头,喜欢这样移花接木,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融融消化。

 

艾晓楠算过,眼皮一跳,不贴,肯定出事。上次在中心医院处理医闹事件就是这样,当时他和同事们全猫在大礼堂里,守着尸体不让患者家属抢走,怕家属们拿着尸体堵路上访什么的,借尸还魂,据尸要价。结果家属们砸不开门,抢不到尸体,就全趴在大礼堂外面,壁虎似的,朝窗户里扔东西,捡到什么扔什么,砖头、瓦片、石块、从砸坏的办公桌椅上拆下来的木腿木脚,好像一阵龙卷风,从窗户里涌进来,天上顿时下起各类器形的雨。墙上壁虎精得很,游走八方,强攻六路,哪面人多,就击破哪面。“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几乎成了处理一般群体性事件的标配。因此,民警们都自觉地就地找掩体。但不管躲闪哪面,艾晓楠都不忘了把他队里的陈枫拉到背后,用自己当了挡剑牌。

 

这陈枫打从警就跟着艾晓楠,四年多了,一口一声师傅,喊得沁花蜜甜,粑粑糯糯,艾晓楠的一箭一令比他爷娘老子要管用得多。而且陈枫和艾晓楠一样,都是熊猫血,RH阴性0型,稀少,据说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城市也就几十个人血型配得了对。这两个同类稀有血型的人,在心理、喜好、憎恶上自然有更多的近人之处,惺惺相惜,声气相通,默契得不得了。仅凭这一点,艾晓楠对陈枫便生出几分亲昵来,关照有加。他最怕陈枫伤不起,从警时间短,经验少,要弄出个什么事儿来,要抢救,要输血,除了艾晓楠还真不知往哪去找。因此,艾晓楠对陈枫说,你就在我后面,我要有事,输你的血,你年轻,血好!陈枫一天五百个俯卧撑,一个五公里越野跑,还喜欢杠铃、博击,一身腱子肉紧绷绷的,拳头一握,手上青筋突起,血液奔流之声铮铮在耳。因此,当陈枫每次提了拳头要往前冲时,艾晓楠就用这句话来挡他。当然,说归说,陈枫在这方面特别拧,少有听的时候,经常是两个人推来挡去,英雄气重,兄弟情长。

 

那天收战,二十多个同事几乎个个挂彩,但一般也就是擦破皮或红肿一大块。艾晓楠躲得不及时,被一块砖头砸着了额角,还好,不算太吓人,逢了两针,第二天照常去上班了。被艾晓楠硬挡在身后的陈枫,果然没事,但被一块姨妈巾砸中,严严实实扑脸而来,据说还湿漉漉的咸湿腥膻,陈枫因此三天吞不下饭,一吞下去就要吐出来,比艾晓楠老婆妊娠反应还厉害。后来这件事大伙儿还不敢提,谁提他跟谁急。艾晓楠也不敢提,只在心里说,小子哎,识好吧,总比头破血流要强!

 

艾晓楠也算过,他右眼皮一跳,就算贴了白纸,照样摊得上事儿,全打的白条。比如上次抓个飞车抢夺的,被拖伤了,膝盖肿得萝卜大。那天他还不是和儿子糖糖一起用白纸贴了右眼皮,还不是一样没躲过?艾晓楠想想好笑,这些年从警以来,大大小小受过的伤不下十来次,难不成真的每次都有眼皮跳的预兆?真有就好了,真有这回事,每次处警之前掐指算算是不是黄道吉日,要不适合,都互相提醒着小心行事,那还不玉瓶净水,化孽为僧?那还不阿弥陀佛,万事皆空?艾晓楠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无聊了,就像抠完香港脚不忘嗅手指头一样,恶心龌龊。不合适处警,就不处?这派出所可不是自家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群众报警也不是桌上摆的点心,不是你想吃哪个就伸手去捏哪个,有时明知是刀山火海,一去不回,那也是硬着头皮要上的。但艾晓楠嫌恶自己一下,也就释然了,人嘛,谁还不是吃喝拉撒睡地过一生,总有些讲不得、摆不上台面的旮旮旯旯,天知地知我知罢了,何况他还是稀有血型,总得有些异于常人的特质吧。


这也难怪艾晓楠,当了个城关派出所的副所长,四天一个二十四小时全勤班,每天一大早出去,就真不知啥里回,也真不知这一天会遇到哪些离奇要命的事儿,也就难怪他生发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来讨个风调雨顺,旗开得胜。但唯有奔波忙碍是一种常态,接手的案子新帐压老账,让艾晓楠一天到晚小驴子一样蹦达不停。呵呵,谁叫艾晓楠是副所长呢!这副所长就是战场上的战旗,脚踏实地,高高扬起,就是千斤重担下那根扁担,两头压实,无处可躲,前面要亮给领导看,后面要领着大家干,这双面镜的形象一树,两面光光,通体透亮,马虎不得半点,因此,这把艾晓楠生生弄成了个肉夹馍,操作简单,容易上手,稳妥实诚,饱肚抗饥,省事省心,领导看了领导爱,民警也把他当哥们,唯马首是瞻。


艾晓楠最近更忙,铆钉一样夯在岗位上。公安部组织开展“百城禁毒会战”,艾晓楠所在的城市是全省唯一的参赛单位。要代表省公安厅到公安部争荣誉,争地位,工作压力可想而知。全市公安系统早就层层部署,掀起了禁毒扫毒工作高潮。艾晓楠所在的派出所地处城关,杂居闲散人员多,分配下来的任务更重。分局里每周对各派出所打击情况进行一次排名通报,每个月开一次调度会,调度会上哪个所落后,哪个所的所长就要上台作表态发言。所长们当然都不想上台,副所长们更不想所长上台,因为所长去表态,等于是在讲所里几个副所长没卵用,那都是银样蜡枪头,摆看的。因此,几个带队的副所长被逼得火烧火燎,走路都扇风,彼此之间也暗暗较劲,看谁完成的打击指标多,谁逮的吸贩毒人员多,恨不能袖子里能甩出个金钟罩来,一挥,叭地罩一撂毒鬼子。


艾晓楠自嘲自己在家就是颗露水。深更半夜开始附着凝结,凌晨五六点时饱满成形,然后撮起这滴露水,亲一下还在睡梦中的妻子、儿子,就直接随风。但艾晓楠这滴露水,今儿个还没敛好形,就早早地滚落出来了。线报说晚上在桃红宾馆有个外号叫麻五的要进行毒品交易。艾晓楠不敢打无准备的战,他率陈枫几个到桃红宾馆反复查看了地形,认真商量了抓捕方案,谁冲锋、谁踹门、谁断后,谁堵窗,都一一安排停当了,才稍稍妥心。转钟之后行动开始,艾晓楠从来都冲锋在前,一来他是队长,身先士卒,推躲不得,二来队里也数他年纪最大,他反正儿子都有了,万一出个事儿,啥遗憾也没了。当陈枫一脚狠狠踹开门时,艾晓楠几个举枪电闪雷鸣地冲进房间,高喊,警察,不许动。屋里三个人顿时像蟑螂一样乱窜。黑衣的麻五要往窗户外跳,艾晓楠早抢上前,一把拖了下来。麻五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扎着手腕想自残,艾晓楠出手更快,他反扣着麻五的手腕往后一抖,刀哐地一声掉地上了,啪啪两下,就把麻五给反铐上了。这时,眼尖的陈枫一把拖过艾晓楠的手,惊诧地说,师傅,你手出血了。艾晓楠心里一沉,像湖水里嘭地坠入了一个千斤大石,激起的波浪打得头皮发麻。大伙的目光交汇处,关切、焦灼、疑虑……各种情绪像拉开的弹簧,把屋子里的空气绷得紧紧的,艾晓楠看着手心的血冒出来,突然清醒,他疾步走进卫生间,拼命冲洗伤口。鲜红的水,触目惊心,泡湿了艾晓楠呯呯跳的心,连呼出来的气都开始冷下来。


房间里陈枫压低了嗓子,在讯问麻五。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这里干什么.......艾晓楠每听到问一句,心就像秋千荡出去,听到回答之后,才慢慢荡回来。他不敢再往下听,吊着秋千的绳子在吱纽纽叫得奄奄一息,他怕他荡出去了的心再也回不来。但那句话还是像把匕首一样,直接挑断了那根绳子。“你有艾滋没有?”沉默,可怕的沉默,艾晓楠甚至听得到屋里人牙齿挫动的声音、鼻毛翕动的声音,口水吞咽的声音。当这种沉默像一柱香袅袅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缝隙,并在不断被延长之时,艾晓楠忽然像被电触了,浑身发软,他眼看着他的心越荡越远,消失在窗外黑茫茫的夜空中,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被蛀空的树洞,塞满了春天的潮气,绵软而沉重。以至陈风后来的问话,像数缕云絮,南来北往的风一吹,艾晓楠一句也没听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当艾晓楠从云端掉下时,他才感觉到双手从麻木返回到一种皲裂的痛楚中,仿佛莽原冰化,冻水肆流。艾晓楠用冰凉的水洗了个脸,当毛孔的痉挛逼出一脸的寒邪时,艾晓楠终于把涣散的魂魄聚拢来。他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起的嘴角铁线一样倔犟粗厉,犁开一道深辙,渐渐掩去了脸上的青红皂白。艾晓楠从卫生间往外走的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了他早晨右眼皮跳的事儿。

房间里大家默默地做事,空气凝练,吐纳有声。艾晓楠故作放松地说,兄弟们,放心,你们楠哥没那么坏的运气!陈枫说,师傅,这家伙信口雌黄,吉人自有天相的,你别担心。又说,我把我的血换给你,你放心!艾晓楠心头一暖,强换了个笑脸:狗日的,不枉当你师傅几年。几句话下来,屋子里看似又轻风漾起,天朗气清,但其实每个人心里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蒙天蔽日,更深露重。

接到消息的派出所所长刘仁长风一样扑过来了。黑暗中,艾晓楠缷下强打起来的百倍精神,静静地坐在刘所开来的车上,一路疾驰奔向市疾控中心。此时,白天的喧嚣与芜杂一概褪去,街灯晦暗,楼影幢幢,寒夜如鸦,寂寂噤声,马路宽阔深远,花木整齐肃穆,整座城市像个巨大的空盒子,交叉着冰冷的线条与明暗不一的色块,像艾晓楠的心一样延伸至无尽的黑暗里。艾晓楠竟一时觉得有几分陌生,他不知多少次深夜奔波在这座城市里,却从未如此近切而新鲜的感受过它。这种空荡与无尽却让艾晓楠心里更无着落,也正是此时此刻,艾晓楠才真正开始咀嚼艾滋两个字的含义。如果真被感染,意味着什么呢?可怕的病征?不可逆转的死亡?家庭的分崩离析?生活的彻底覆灭?艾晓楠再想不到更多,即使按他的多年公安工作的常识他也只能想到这些。但这些就够了,如何面对家里的老母?如何向家中的妻子儿子交代?这些平常曾在电视媒体上看到的发生在同行身上的故事,如今竟活生生在自己身上上演,艾晓楠再有虎胆雄风,再有英雄气概,此时此刻,丢掉在同事面前的伪装与强撑,他如一粒草芥般娇弱,如一片枯叶般不堪一击。艾晓楠把身子缩得更紧了,更深地陷到座位里,他在期待一种侥幸,侥幸病菌没有进入血液,侥幸没有被感染。但这种侥幸像天边的月亮,明亮温柔,却遥不可及。

急控中心一系列的检查让艾晓楠变得更加敏感起来,吞咽困难,肌肉酸痛,心跳加速,艾晓楠似乎感到病毒正在肆无忌惮侵入,艾晓楠明知这是自己的幻觉,但却无法控制身体的这种惊悸与脆弱,那一刻,他所有的思维和自控能力丧失殆尽,他眼看自己像一只风雨里受伤的鸟雀,振不动翅膀,一头扎向坚硬的地面。艾晓楠艰难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躲过凭空想像里扑过来的风雨和深不可测的渊谷。

 

医生拿过一张表格让艾晓楠签字时,艾晓楠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从恍惚状态下回过神来。原来阻断艾滋的药物具有很大的副作用,对肝、胃等损伤很大,需要患者作出免责承诺。当艾晓楠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时,他感觉是在博奕一场赌局,生死为注,虎啸山崩。医生看出了艾晓楠的迟疑、紧张,他拍拍艾晓楠说,艾警官,我这里收治过被艾滋针头刺伤的病人,但都没有感染,我想你一定也会很幸运的!一般被艾滋病毒侵入身体后,1小时内服用两种特效药后,被感染的可能性只有0.3%;2小时内服用,感染的几率只有2%24小时内服用,被感染的可能性在20%;若超过24小时服药,已无任何效果,那性命就危险了!你来的时候不超过2个小时,很及时,更有有利于艾滋病毒的阻隔。感染的机率很小。但即使这样,你也必须再经过为期4周、8周、12周的三阳抗体检测,如果全部是阴性,才能就证明你没被感染,但基本上第一次检测为阴性后,则可排除感染率达98%

 

医生的一席话,在艾晓楠冰冻的心上撒了层盐,有了回软的趋向。但一想到总有劫数难逃,艾晓楠终觉自己是站在鬼门关上飘来荡去,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都要等12周以后的宣判了。此时此刻,碍着高局和刘所在,艾晓楠虽然尽力保持着自己表面的平静,但他的内心就像是霜打了的稻草,颓然倒伏,他终于把自己那不甘屈服的念头摁压到泥水低处。如果说此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种担忧、臆断,而现在他真正变成了疑似艾滋病毒携带者。他知道他接下来的日子就得接受自己是一个艾滋病毒携带者这一事实,就该以一种艾滋病患者的状态来生活。那该是如何一种煎熬!

2.

当艾晓楠提着一大包药品在刘所长的护送下往回走时,艾晓楠突然不知所措,他该往哪走,回家?妻子已有两个月身孕,又是高龄产妇,他这要回去,脸青脸白、魂不守舍的,还不把她折腾出苦胆汁来?艾晓楠这才清醒地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他便是HIV病毒携带者,从此他的人生急转直下,飞瀑三千尺,肝胆都凛冽啊。艾晓楠折转身往所里走,并一再嘱咐刘所,千万千万别让他家里知道,他独居的母亲也已经七十多岁,风烛残年,经不起这样的墙倾辑摧。

 

一夜无眠。各种想法涨潮似的挤爆了艾晓楠的脑袋,孤独、无助一起袭来,瓜分了这个黑夜,艾晓楠几次泪湿眼眶,在生命的刀锋上,他小心翼翼踮脚前行,却不知什么将把扎穿脚底。

 

吃饭填饱肚子本是平常事,艾晓楠现在却犯了难,别人不计较与他一口锅,他自己还有那个觉悟主动避嫌!早晨,当艾晓楠像往常一样走向食堂的时候,中途陡然踅转,与战友们一张床上打闹,一个锅里争食的日子只怕一时难继。艾晓楠默默地走到外面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匆匆几口解决,连人家的桌子也不敢坐。中餐,有朋友不明就里,约艾晓楠外面吃饭,艾晓楠百般推辞不得,便如实相告,朋友连说不介意,想到多年老友,闲聊几句正好散散心,艾晓楠便应了约,可他虽然用的公筷,但凡筷子所到之处,朋友都不再沾边,这顿饭吃得郁郁,艾晓楠便也明白自己是个遭弃之人。因此,当陈枫再拉他去食堂时,艾晓楠都一再推却,兄弟们情意再厚,他也得有自知之明,他不想让一种隐隐的不安弥漫在所里,他没有能力把自己从一种迷茫与低落中提振出来,就不想让自己再把这种情绪传递给他的兄弟,他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地花开花落,吐故纳新,等一颗种子过早破土,独自挨过凛凛的倒春寒。但陈枫不管不顾,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送到值班室来了,他不动声色,只睁着无辜的双眼盯着艾晓楠发呆,艾晓楠没办法,草草拨拉了几口,算是交了陈枫的差,陈枫端着要走时,艾晓楠说了一句,以后我就用这副碗筷。

 

服用阻断药物之后需要护肝护胃,必须要到医院去吊盐水。当艾晓楠好不容易拉下脸面,跟小美女护士讲他是疑似艾滋携带者,让她注意点扎针时,小美女宛如惊弓之鸟,脚尖一跳闪开了十米,再见时全副武装,脸上口罩遮得只剩两只眼,脚上换了靴子,只差没戴上防毒面具了。至于吗?艾晓楠心里恨恨地想,而他周围原来坐着的输液病人,也倏忽一下弹开了。艾晓楠感到一双双眼睛刀子一样扎过来,扎得他前襟后背千条万缕,嗦嗦地扇出冷风来,如果说此前当警察的艾晓楠心气儿里还有那么一丝自负、骄矜,此时此刻,艾晓楠已然豪气全无,从未有过的挫折感油然而生。艾滋二字,像一块猩红的招牌,隔了远山远水的夜色,依旧张牙舞爪,凌空袭人。当被击倒的艾晓楠低到尘埃里,他才深切感受到这个群体所承受的鄙视、痛恨。

 

说实在的,在多年办案经历里,艾晓楠接触过非常多的艾滋病人,自己对这一群体是哀其不幸,怒其不良。有的患者明知公安机关关押收治压力大,便有恃无恐,公然贩毒;有的挟艾滋为非做歹,拿着抽取了艾滋血液的注射器,到处敲诈勒索;有的荒淫无度,私生活糜烂,疯狂传播艾滋病毒。对濒临死亡的艾滋病患者,艾晓楠更是印象深刻,毛状白斑,瘦如骷髅,恐怖的疹疣,持续的低烧腹泄……处处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而现在,淫乱、毒品、人渣、死亡……这些艾滋标签现在一个不漏地贴到艾晓楠身了,想到这,艾晓楠脸上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其他,越发地麻辣火烧,像被人狠抽了三百记大耳刮。

 

幸好这时刘所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县局的局长、政工科长、分管的高局长以及一大群新闻记者。清一色的制服,威武挺拔,旋来的一股风扫荡了病室里的鄙夷之气。待得大家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方以钦佩的眼光向艾晓楠默默致敬。面对领导的关怀,艾晓楠没有艾怨,打心底里讲,发生这事儿以来,他一直也真没去后悔过,多年混在警队,他已然清晰自己脚下的路,不说悬崖绝壁,至少也是一条羊肠小道,什么虫鼠蛇狼,总要碰上一些的。但流血流汗、缺胳膊断腿甚至搭上性命的种种可能,他都有一一设想过,唯独没想到会以这种窝囊的方式,把生命钻一个难以愈合的窟窿眼。他什么话也讲不出来,虽然极力想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松、自在,但前路的叵测,总在他的一个笑、一句话里留下细致的伏笔,吹刀见血,心尖儿打颤。

领导让艾晓楠好好休息,艾晓楠苦笑一下,心想真不知该往哪去。还是刘所了解他的心态,他让艾晓楠该干嘛就去干嘛。刘所拍着艾晓楠的肩膀开玩笑说,往最坏处想,你至多也是个携带者嘛,潜伏期都有十多年呢!艾晓楠趁势也打了个哈哈,笑声像碰落的枝上的积雪,唦唦有声,夹着一股清冷之气,艾晓楠把嘴张开,使劲扯了扯,他觉得脸皮不够用,绷得紧紧的。

 

对于记者的采访,艾晓楠心有隐隐的抵触,一来他不想让记者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钻到他家人耳朵去了,二来他也不想被记者写得那样牛高马大,光彩照人,好像他满身就灌满英雄的血脉,只等开关一开就喷涌而出,落地成像。因此,他再三跟记者讲,他无非是被刀子划破了一下,不算啥,这叫职业暴露,就是工作中常会遇到的,艾晓楠把他刚从网上看来的知识现学现卖。末了,他一再叮嘱记者,千万用化名啊,千万别让他家人知道。

 

当老婆的电话追过来时,艾晓楠心里一桶水哐地全泼了出来,湿溅溅的无路可退。其实从出事的头天晚上开始,艾晓楠就无数次把老婆的电话号码拨在手机上,但每次像捏着碳火籽一样摁不下去。他稳了稳神,舔湿了嘴唇,才接通电话,老婆在那头问他昨晚怎么没回家,艾晓楠说抓了几个毒鬼子,忙了一宿。还说这几天都会很忙,让她别担心。老婆还想要说什么,艾晓楠赶紧说,有事,忙,便匆匆挂了电话。还好,老婆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八杆子打不到人的警察生活,很少打破沙锅问到底,也就让他鱼一样躲深水里去了。

 

第四天上,艾晓楠准备回家一趟,糖糖在电话里把爸爸两个字都喊化了,老婆那边刷小广告一样不知刷了多少个谎言。同事们都让他回去实话实说,可这份儿上,老婆胎闹动静大得很,还伴有妊娠高血压,这话要说出口,她血压还不像股市一样疯狂震荡啊,艾晓楠是打死也不敢说。但不说,他也交不了差,糖糖要往他身上爬,小嘴儿牛皮糖似的粘在艾晓楠的脸上,艾晓楠左躲右避不肯就范,糖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哄也不是,骂也不是。想做个可口饭菜吧,看着手上的伤口,艾晓楠竟然不敢下手。做好了也不敢上桌,他搪塞说嘴里长了溃疡,吃不了油辣的,自己另煮了一锅粥,草草喝了一碗。老婆才吃过东西,反应就上来了,跑到卫生间里哇哇吐,艾晓楠想帮她拍一拍背,举起的手却迟迟落不下去。看着老婆灰青的脸色,艾晓楠心里刻刀似的划,划得情绪像清明扫墓的挂山钱一样飘零。老婆不明白艾晓楠心里压着的磨盘,以为是他见到她娘俩不高兴,更加地气郁起来,跑到房间里,呯地一声把门关了,怎么叫也不开。艾晓楠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完全成了局外人,什么都插不上手,使不上劲,几乎要崩溃,陷在沙发里盯着伤口发呆。只有糖糖不懂世事,仍然快乐得像只小鸟啾啾地叫。爬累了,便扑到艾晓楠怀里小猪一般拱了几拱,很快睡着了,望着儿子滑腻的小脸,换在平时,艾晓楠早凑上去亲个没完没了,可今天,他呆呆地抱着儿子,连呼出去的气也不敢哈到他脸上。

 

最让他纠结的还莫过于这漫漫长夜,就算夫妻俩日里吵得天翻地覆,到晚上也是床头吵床尾和的,从来没有分开睡过。可现在,艾晓楠傻了眼,若老婆兴致来了,要亲几口温存一下,他还不得吓破苦胆,落荒而逃啊,只怕那时引起的误会更深。艾晓楠也顾不上老婆怎么想了,在书房里独自一人辗转反侧,挨到天亮,就偷偷溜所里去了。

3.

化名了的艾晓楠没有成为名人,但艾晓楠所在的所成了名所。艾晓楠和陈枫去辖区的宾馆检查实名登记情况,宾馆的老板直接就搭上了,说你们所里有个民警染上了艾滋,可千万别往我这里来,这病可传染着了,别影响咱生意啊。艾晓楠明知这是店主拿他们当眼中钉,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他刚要迈进门的脚还是被抽了筋,站立不稳,蹭在那里面红面白。陈枫剜了老板两眼,找了个岔子把老板狠狠训了顿,末了再恨恨加了一句,妈的,老子就是艾滋,老子以后要天天来!但艾晓楠心里不觉丝毫解气,倒像揉了一把盐,生生地痛,痛得人都矮了一截。

 

社区民警老夏要去人家家里调解纠纷,艾晓楠也赶紧毛遂自荐了。可人还只到人家屋门口,房间里就下了逐客令了,屋里那个一喝酒就挥拳打老婆的男人在门口趾高气扬地说,你们所里哪个有艾滋,我这门可不能让他进。老夏赶紧圆场,说我们所里谁也没艾滋,再说艾滋也不是这样传染。话还没完,那男人就丢了一句,别拿我当宝,你们不说出来,那谁也不要进我的屋。艾晓楠抽身就往后走,他脸上的血像春天的花骨朵一样,立马就要绽出来,艾晓楠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往墙上狠狠砸了一拳,疼痛瞬间散开,扎遍全身,在痛的触角里,艾晓楠似乎找到了一种畅意,他接连又锤了几拳,让痛的快感像啤酒泡沫一样从身体里沽出来。

 

审讯室里陈枫和小笛正在讯问一个寻衅滋事的小黑皮。艾晓楠走进去的时候,小黑皮颈子硬着颈子,打了鸡血一样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艾晓楠看不下去,知道这类混混都是年少不更事,拿爹妈给的皮囊不爱惜,随便哪个大哥一声喊,就敢抽刀砍人。被抓了捕了,还死不知悔改。艾晓楠对付这些小混混很有一套,知道如何杀他们的威风,他刚要上去响鼓重锤地敲打敲打。谁知小黑皮冲他唬了一句,别过来,你们派出所要保证我的人身健康,有艾滋病的站开一些。这句话像一把尖刀,一下把艾晓楠心窝子扎了个对穿,艾晓楠只觉得耳膜像两扇鼓胀的风帆,把他的脑袋挤得啥也没剩了,他什么都没想,挥起一脚,呯地一下,小黑皮已经滚到墙角哎哟哎哟地直哼哼去了。艾晓楠收回练到跆拳道黑带二段的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陈枫他们目瞪口呆。

 

一脚解了心头恨的艾晓楠事后却再也轻松不起来。小黑皮家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再加上小黑皮犯事不大,只处了个治安拘留,小黑皮便揪着这件事生死不放,在网上大放厥词,说派出所民警一脚把人踢得青红紫绿,内脏受损,又到县公安局的信访、纪检去告状,要求从严处理艾晓楠,闹得鸡飞狗跳。县局把事件前因后果查了个彻底,知道艾晓楠也是一时情绪失控,依他的处境,都表示可以理解,也想为艾晓楠鸣冤叫屈。但在汹涌的网上舆情面前,在社会戾气乖舛无常的现状下,事关公安民警的舆论都是一边倒,何况艾晓楠还真就踢了他一脚,因此,县局纵有心庇护艾晓楠,也得迂回曲折,暗渡陈仓。于是,通过跟小黑皮家人反复沟通,小黑皮家人表示只要艾晓楠肯赔礼道歉,便可以息事宁人,再不去网上煽风点火,危言耸听。

 

但要艾晓楠去道歉,不亚于让艾晓楠把脑袋割下来任人踩踏。因此,不管县局的纪检室主任、派出所刘所等人怎么劝和,艾晓楠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事儿就这样僵住了。刘所急得猫弹狗跳,指着艾晓楠气急败坏地说,你你你,真是犟得咬狗屌,说句低声下气的话就怎么了,不就是舌头打个滚嘛!这事儿也就这样过去了,你看你要多清静有多清静,何苦抓个虱子到身上爬。纪检室的张主任也来了,跟他讲,县局也确实考虑情况特殊,才没有深究,要不然,按照纪律处分条令,关个禁闭记个过什么的,并不为过,县局也是希望保护民警,爱惜民警。因此,要艾晓楠从大局出发,从自身前途出发,忍一口气,把这事儿了了,别再在网上丢人现眼,让人嚼舌头。艾晓楠还是不肯低头,心想,嚼就嚼吧,大不了关个禁闭,妈的,正好不要去见人!但刘所却出了一阴招,他对艾晓楠讲,你要不去,那我就去请你老婆做你工作,跟她说你被刀子划的事,把所有的事情一个不漏地讲出来。艾晓楠听得这话气得脖子一伸一伸,但也奈何不得,他在心里把刘所脑袋拧了个360度的圆圈,明里却只能乖乖就范。

 

道完歉的那个下午,艾晓楠像被抽了三百大鞭一样,从里到外火辣辣地痛。服药多日,翻胃、呕吐,手脚脱皮,嘴唇红肿,血涌头顶,种种药物反应已强势来袭。嘴里的溃疡,脸上的疹子,更是助纣为虐。艾晓楠想,要是真有艾滋,这样难受还不如一死了之,早死早超生。可就算距第一次检测都还有几天,这屠刀还高悬在那里,迟迟落不下来。艾晓楠郁闷得想死,心里筑了一道拦河大坝,滔滔的浪都拍在心门上,拼了命地要撞出一条豁口来。他开着车,在乡间齐整的小路上一路狂奔,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艾晓楠终于歇下来,却发现已将车开到了父亲的墓地。

 

艾晓楠的父亲二十年前就已经葬在这片郁郁葱葱的高岗之上,那时艾晓楠还不过十四岁。艾晓楠的父亲也是一个警察,一个在派出所兢兢业业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警察,在一次外出执行抓捕任务时,车子翻到了几十丈的悬崖之下,当场身亡。从此以后,艾晓楠的父亲就独守在这个山头,向东方凝望着艾晓楠母子,看着艾晓楠长成英气逼人的青年,看着他穿上笔抖的警服,跨入警校的大门,也看着他学校毕业,回到他原来工作的地方,渐渐根深叶茂,枝硕花繁。

对于艾晓楠来说,关于父亲的回忆,像一幅年久的水墨,已渐渐蒙尘,渐渐稀薄,毕竟已有二十年的沧桑,年少的痛,也已经长痂生茧。虽然父亲英年早逝,从此退出艾晓楠的青春地盘,但割不断的血脉,在艾晓楠身上贲张着父辈刚劲不阿的血性,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父亲的墓地,是心里苦闷无处倾倒?还是父亲在召唤?艾晓楠相信冥冥之中,他们父子之间肯定存在血脉的灵异。这段日子以来,艾晓楠已接近崩溃边缘,他努力想让自己众神归位,五脏着体,坐看云起,卧听松风,淡然面对所谓的艾滋,但艾晓楠真没有做到。他这块粗制老瓷器,居然也有颗嫩豆腐的心,磕出的裂缝,无法还原了,这超过了他的多年来的心理承受与修复能力。艾晓楠想,一定是父亲感受到他的忧愁苦闷了,才把他带到了这果。

 

父亲当年是因公牺牲,墓地当时是好好修辑了的,但多年风雨,坟头的水泥板已经开裂,从里面钻出很多荆条杂草,倒伏在坟地周围,凭添了几分零乱与荒凉。秋风渐起,吹动满山的树叶飒飒作响,像当年父亲晚归时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衣服摩擦声,艾晓楠觉得父亲一定站在这山林的某棵树后面,默默地看着他,一定会悄悄走出来,站立在他身边,陪他沉默不语。但环顾四周,满眼却只有密密匝匝的松树、杉木、矮油茶,灌木丛,偶尔林深处响起一声鸟鸣或飞鸟振翅声,打破山野的宁静,弹拔出大大小小的绿色的涟渏来。艾晓楠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遗弃了,像野渡口一只荒芜的船,生满绿苔,落满鸟粪。委曲多时的泪水,终于喷涌而下,艾晓楠此时全然忘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伏到父亲的坟头,不禁放声痛哭,一时黄河开冻,冰棱激越,一泄千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艾晓楠渐渐觉得心里雪化冰融,流泉清澈,洗涤了他积郁的忧虑、焦灼、委屈。艾晓楠待风吹干脸上的泪迹,默默点了两支烟,在坟头放一根,自己抽一根,冥冥轻烟中,艾晓楠似乎看到了父亲的脸,慈祥、柔和、嘉许、期待……每一个眼神,都足以抚平他心底的阡陌,填成一段康庄大道。回去的路上,艾晓楠再没有彪车,他看着两边村舍里冒出来缕缕炊烟,像他的心绪一样被风吹散了。

4.

艾晓楠着家仍像蜻蜓点水似的,能少则少,能躲则躲。回去了也是木木呆呆,魂不守舍,在他妻子眼里,他眼神游离,神色慌张,举止异常,简直就是个星外来客。可怜艾晓楠有苦说不出,被妻子数落来数落去,嘴里面都憋得要起泡了,却露不得半点馅。他只好大多时间躲在书房里,这更惹得妻子疑神疑鬼,有次艾晓楠晚上上厕所,却发现本来已睡下的妻子溜到客厅里,翻看他的手机。妻子开始抱怨他嫌弃她了,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喜欢的人,说他原来不是这样子的,回得再晚,也不会一个人睡书房。她说你看你有多久没亲过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怀孕了,难看了,不想要我了。艾晓楠就怕这几句,这把他脑脑髓髓都搅乱了,把肠肠肚肚纠到一块去了。但他嘴皮子讲破了,赌咒发愿他老婆也不信,他恨不得脑袋往墙上捣。但谁会信呢?妻子有孕在身,情绪不稳定,本应该好好呵护她的,但他不仅没有表示,有时他老婆往他身上蹭,他还浑身发紧,借故躲开,搞得一惊一乍,这不是出轨的节奏是啥?艾晓楠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有时他想,要不干脆把实情告诉她吧,但看到她那抱病西施的样子,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还是拖拖再说吧,等第一次检测结果出来,要没感染,再说也不迟。于是艾晓机呆家的时间更少了,老借口工作忙,逃之夭夭。 

忙也是真忙。隔天艾晓楠又接手了一个新任务,县城西边的河堤上,由于地处僻静,近来连续发生多起飞车抢夺案,还伤了人。从作案手段来看,应该是一个团伙所为。大白天里歹徒出没,公然行凶,一时间街头巷尾喧嚣得烟起雾起,人心徨惶。所里破案的压力山大,但苦于没有线索,一直无法突破。刘所便安排艾晓楠和一名女警,扮成情侣,进行化妆侦察。两人连续几天一到黄昏,便开始在堤上装模作样地压马路。这一刻,夕阳西下,照得一江碧水金红,镀上国泰民安的详和。再加上警队的女警都是汉子,吆五喝六,各路东西南北侃个不停,艾晓楠感觉稍稍放松,话多了几句,脸上也呈鲜有的清朗之色,像茅屋檐下贴出一幅大红对联来。

 

但这对联没光鲜两天,便又招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打风吹。那天艾晓楠正和搭档在不紧不慢地走着,老婆电话来了,隔着电波,艾晓楠也感觉到了一股熊熊扑面的火气,老婆问他在哪里,艾晓楠犹豫了一下说在外面执行任务。正待再辩解几句,那头电话已啪地断线了,艾晓楠心里咯噔一下,正想着要如何继续把这谎圆下去,却冷不丁旁边马路上飞出一个人影,待艾晓楠看清楚是自己老婆时,脸上已挨了响亮的一个耳光。他眼前顿时飞出无数金蛾子,艾晓楠本能地想一拳挥过去,到了半途被他生生拽回了。他老婆指着他,恸声到,艾晓楠,你喜欢别的女人,要和别人在一起,你就明白说出来,我还敬你敢爱敢恨,决不会死乞白列地纠缠你,我今天就收拾东西走人。可你这样你算什么啊,我怀着孩子替你当牛做马,你拖着女人在外面花好月圆,你艾晓楠良心被狗吃了吧,我当初瞎了眼了!”艾晓楠老婆是个公司的财务主管,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魄力有魄力,说出来的话像针扎子一样杀劲,滴水不漏,性子更是钢板一块,耿直硬气,艾晓楠平素就畏她三分。只是近来有孕以后,她身子骨才弱了一些。但令艾晓楠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闹到来盯他的梢,还当众拂他的面子。艾晓楠看到旁边的搭档像个唱花脸的面红面白,闷葫芦一样做不得声,心里那憋屈啊,潮一样涌上来,他吼道,够了,丢人丢到这里来了,我怎么说你才相信啊,我是在办案,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艾晓楠老婆恨他死不认帐,见了棺材还不掉泪,丢了一句“离婚”背过身就跑。艾晓楠知道她老婆的脾气,这时追上去,只怕是火上浇油,要腾起冲天烈焰。他急得在后面一蹦三尺高,嘴里喊到,别跑别跑!但话还没完,她老婆一个踉跄就栽到了地上。艾晓楠这才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把抱起他老婆,但已经迟了,他老婆卷成一团,捂着肚子,一声声喊痛。艾晓楠彻底慌了神,腿杆子直打跪,竟一时手足无措。还是搭档灵泛,赶紧开了车拉起他俩往医院跑。

 

但孩子还是没保住,到第三天上流掉了。这几天里,刘所和陈枫他们天天来医院看望嫂子,早把化妆侦察的事讲清楚了。其他一点也没漏,艾晓楠再三交代他们,可不能把他的事儿透半点口风。艾晓楠妻子怨怨艾艾的,想起来眼泪就梭子一样滑出来了,心里芳菲落尽,凄苦不已。艾晓楠强装镇定,不断安抚妻子,说跟这孩子没缘,少养一个负担轻些,日子过得畅快多了。其实,只要背过人去,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个破蜘蛛网在风里荡。艾晓楠知道经过了这次,他们也就彻底断了要二胎的念想了。想到自己一个艾滋疑似感染牵出这么多事来,艾晓楠真的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活生生把他挤兑成一风箱里的老鼠。不过妻子住院期间,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不用担心要跟妻子亲热,只要帮着岳父岳母用心伺奉就行了,心里倒是轻松几分。

5.

明天就是第一次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了。睡在值班室,艾晓楠彻夜未眠。其实自打父亲墓前转了一圈以后,艾晓楠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他不再烦燥、苦闷,吃安睡稳,他想该来的总该要来的,老天给了你一条路,你依山顺势攀爬翻越就好了,阳光有,风雨有,这是难能避免的。但事到临头,真能做到身不动心不动,难之又难,毕竟人都是血肉骨架,食五谷,拉臭屎,磕碰摔跤,跌打损伤,皮要伤,肉要烂,精气要散,魂魄要飞,这都不是提一口气就止得住,拧得紧的。2%,难道命运真要让他逃不脱这样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颈圈,让他憋气,让他抓心挠肺,让他生不如死?艾晓楠不禁长叹一口气。他爬起床来,抬头望向浩瀚夜空,明月千里,澄澈如碧,“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艾晓楠心生几分感触,想生命不过是一袭真丝长袍,光艳不了几时,那就任他洗、剪、裁,该咋地就咋地吧!艾晓楠伫立许久,中秋干爽的晚风,打他身体拂过,渐渐收紧他心上的湿滞凝重,艾晓楠仿佛一块通透的和田玉,在月光的安拂下,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艾晓楠谢绝了刘所和陈枫他们自告奋勇的陪伴,他想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波诡云谲。但当他从护士手中接过检验单,并明白告诉他检测结果显示他血液里携带有艾滋病毒时,虽然曾无数遍设想要面对得镇定一些,但艾晓楠还是像被枪击中一样,先是空茫失觉,然后钝痛袭来,无力举步。他颓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幽深黑暗,艾晓楠觉得自己的浊重的呼吸像按进水里的球一样浮起来,飘向走廊尽头,隐在黑暗里。艾晓楠想他以后就只合适生活在这样黑暗无人的地方,睁着空洞的双眼,看世界萎缩成一个干扁的瓜瓤,沉沉裹住他,躲避刺眼的灿烂与繁华。而一想到还在医院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时,艾晓楠心里的悲恸难以言表,纵然他放手,从此从这个家庭流放,给他妻子以重新选择的机会,但他终究是负了她了,他再也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再也没有能力照顾妻儿一生,深深的歉意几乎令他窒息。

 

但这一天终于到来,倒有一种盖棺定论的慷慨。艾晓楠锐痛之后,已没有了当初的慌乱与绝望,他像一座废弃的古城,广袤荒凉,辉煌不再,但仍不失厚重雄浑、君临天下的强大气场。这已然是艾晓楠最好的状态,趟过山,趟过河,一切是一如原来的坚强模样。艾晓楠想,等妻子身体恢复了,就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把真相告诉她。

 

待艾晓楠回到所里,所里也知道检测结果了,县局谭局长、高副局长、政工的李主任都来所里看望他了。艾晓楠无力应付,痛哭一场?拜托组织照顾她们母子?跟组织提更多的要求?艾晓楠什么都没想好,什么都没有说,他清晰地知道他这条不二之道,将是壁立千仞,刀锋林立,但不管后援如何强大,他终究得一个人上路,一个人苦心孤诣,一个人爬坡越坎,一个人的战斗,才是最为艰苦卓绝的战斗,再多的外力也无济于事。而他已准备好了几分?鞋有几双,肉有几身?他心里真的没底。因此,面对同事们的关怀,艾晓楠显得僵硬木讷,他坚持不肯就座,但领导们都不答应,一定要他坐下来,谭局长一把拉他坐在身边,说,晓楠,你永远是我们一口锅里的战友,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艾晓楠起身要去拿自己的碗筷,刘所一把抢过,呯地摔在地上,气呼呼地说,以后我们怎样吃,你就怎样吃!艾晓楠那一刻有些感动,心里烧开的滚水一样热气腾腾。他默默坐在椅子上,始终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双泪眼被别人看到。待得他收住眼泪,抬头望时,一桌子人都是一双红红的眼睛,艾晓楠觉得心口的热气更浓了,喷出来了,雾了他一脸。

之后,陈枫影子一样跟随着艾晓楠,连上厕所也守在门外,艾晓楠几次莫名地怒气冲天,朝他摔东西,恶狠狠地喊着让他滚,但陈枫没躲也不避,仍就亦步亦趋。艾晓楠一时暴怒,朝他吼道,老子不要你管!把门一摔,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陈枫就站在窗外面,一秒不差地瞪着他,仿佛他一眨眼,艾晓楠就会从面前消失。艾晓楠心头云缠雾绕,难以排解,也不管不顾,往床上一倒,任陈枫在窗外站着。月亮升起来,月亮再落下去,待得艾晓楠半夜平复,坐起来看时,陈枫依旧在星辉里沉沉伫立。艾晓楠心头一软,起身拉开门,陈枫走进来,孩子一般哽咽着说,师傅,你别死!这句话,一下击穿了艾晓楠心底的堰塞湖,心绪翻江倒海而来,艾晓楠一把抱住陈枫的肩膀。两个男人,拥立清辉之下,肩头耸动,泪湿衣襟,陈枫反复就说一句,师傅,我知道你苦,你别死,以后我照顾你!真情无限,时光有脚,长夜悄移,东方破晓,又是一个明媚云天,艾晓楠觉得已经历了一场生死涅槃。他替疲极睡去的陈枫脱了鞋,掐好被角,轻轻开门,默默走了出去。屋外星辉浅隐,微风拂面,花香荡漾,艾晓楠觉得天儿真好!

 

艾晓楠想,先把老婆接出院,安顿好。再瞒是瞒不下去了的,否则还不知要牵出多少误会来。但艾晓楠真不知如何开这个口,是请局领导来讲明,还是自己直接说?不管怎样,都无法想象妻子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该是如何崩溃,都无法不带给妻子天旋地转的打击和覆没。但一切已无路可退,艾晓楠明白妻子迟早得面对,迟还不如早。还是请领导来讲吧,这样代表一个组织,虽然他身染艾滋,但他还不是一朵飘萍,任雨打风吹去,他身后还有那么温暖强大的警营,这或许稍稍能给妻子一些安慰。

 

艾晓楠接了妻子,开车往家走,妻子的情绪已平静下来,失子之痛像一段注脚暂时隐到了页边之下。对于住院期间艾晓楠的表现她还是非常满意的,她心里的那个他又回来了,但她总觉得艾晓楠疲惫的眼神里还藏了一些东西,不仅仅是劳累,还有掩饰不住的忧怯,这不是艾晓楠该有的眼神,他原来那样自信,从容,眼光那样坚定、柔和,这全然不像他了。她想她得找个时间,和他谈谈,看他心里绾了一个什么样的结,这夫妻嘛,虽要有自由空间,长些个花花草草,但春草年年生,连天碧绿也不是什么好事,总得打理打理吧!

 

警察职业养成的敏锐,像纹身一样在艾晓楠身上去不掉,即使此刻艾晓楠毫无斗志,即使妻子还梨花带雨,但看到有人围殴时,艾晓楠想都没想,就丢下妻子匆匆跑过去了。三打一,被打的还是个学生,艾晓楠大喝一声“住手,我是警察”,但打红了眼的三个人,一看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更是恶向胆边生,打得更起劲,艾晓楠身手不错,对付这三个人还不是太吃力,他撂倒两个,但避之不及,还是被冲上来的另一个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脸上,艾晓楠觉得嘴里一麻,似乎牙都崩了,他用手一摸,鲜红的血糊了一手,艾晓楠猛地一惊,大叫起来,别打了,我有艾滋病!这一句话像飞出去的一支梭标,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本来还欲冲上来的三个人,惊慌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灰溜溜地逃走了。但这时,艾晓楠看到妻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像片柳叶一样,轻飘飘地解落,艾晓楠缩着糊了血的双手,抖得风扯荷叶似的,不敢伸出去,他声嘶力竭地朝围观的人喊道,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没等救护车来,妻子已悠悠醒转,看妻子稍稍稳定,艾晓楠再不敢耽搁,一咕噜儿把事情全讲了,讲完之后,长嘘一口气,前所未有的轻松。妻子的眼里慢慢盈了一层泪光,却挥手在艾晓楠脸上狠狠一摔:你为什么不早讲,我们是夫妻,有难是要同担的,你就这样看轻我了?妻子这一摔,像哪咤托生,艾晓楠一颗莲心盈盈出水了,心里的枯枝败叶一下清了个干干净净,肠肠肚肚一下掏了个空空爽爽。妻子轻轻抓过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们回家!这次,艾晓楠没有再躲。

 

妻子以意想不到的坚强和艾晓楠一起面对,纵然是艾晓楠意料之中的事,但仍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所有的计划比如离婚、独居,似乎都可能重新调整,但艾晓楠心里知道,这脚下的路该有多长多险,不是一天两天可以估测出来的,他不想用一段明知无望的毁灭去考验一份爱情,他不是怕输,而是怕让爱的人心累心碎。至于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艾晓楠似乎也没有明确的思考。但他决不想因为贪恋一份温情而留给妻子太多沉重,一切决定也许为时过早,但他相信冥冥中总会得到指引。

 

6.

艾晓楠第二天还是坚持照常上班。有了妻子的宽容理解,艾晓楠对艾滋的恐惧、自卑、忧虑都减去不少,深夜寂廖或者一个人独处时才会郁郁。人就是这样一个弹性很张驰的容器,本以为要天翻地覆、死去活来的事,一旦真的落到头上了,除了当初那一刻很短暂的万念俱灰和哀哀欲绝,待得真正直面之时,往往要比预测的从容淡定几分,特别是等到回头再看那一段泥泞,也许还会生出“不过如此,也走过来了”等种种雨过天青的清爽来,人的潜能、承受能力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你对自己的预期,不断地呈现惊喜。

 

艾晓楠在这种超出的预期之下,比较平静地接受了现在的状态。从警十多年的资深民警,经历的是非曲直,锻打了艾晓楠遇事不慌的坚毅性格,此刻,他知道,与其沉沦,不如积极面对。艾晓楠怀着一种释然,再次投入工作。

 

晚上艾晓楠和陈枫一起值班,接到警称,四方村有个精神病人发作,拿着斧头到处追着人砍。警情十万火急,艾晓楠一边报告刘所增援,一边带了陈枫急驰而去。路上艾晓楠右眼皮又跳,艾晓楠说,陈枫,我眼皮又跳了,你注意点,陈枫笑了笑,不置可否。一路紧追慢赶,到得事发地时,已将近十点,几名青壮男子告诉艾晓楠,精神病人已退躲到屋内,被砍伤的两个人并不严重。但艾晓楠不能确定精神病人是不是会再伤及无辜,必须带离。屋里漏出一点萤萤灯火,艾晓楠和陈枫掏出枪,慢慢地摸了上去,屋门突然大开,一道火光随着一声滞重的闷响“呯”地冲了出来,艾晓楠听得陈枫喊了一声师傅,瞬间被推倒在地,艾晓楠顺势抬手朝火光处啪啪两枪,火光顿时寂灭无声,艾晓楠再找陈枫时,却发现他已倒在地上,艾晓楠伸手一摸,湿漉漉、粘乎乎的一手,借着灯光,他看到陈枫警服上面已洇黑一大片,艾晓楠一把抱起陈枫,疯了似的朝警车跑过去,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陈枫,陈枫!刘所所带增援队伍此时正好赶到,战友们救护着陈枫一路狂奔。

车上,艾晓楠紧紧抱着陈枫,血不断地从陈枫身上涌出来,艾晓楠眼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衣服,裤子,慢慢浸透了陈枫的血,慢慢由温变冷,慢慢由轻变滞,慢慢由滞变僵,他不断地用颤抖的血手拍打陈枫的脸,哀哀苦求,陈枫,你别睡,陈枫,你挺住,陈枫,你醒醒,陈枫……他用脸去贴陈枫的脸,用脑袋去摩婆陈枫的脑袋,用胸口去够陈枫的胸口,仿佛那就是他刚出生的儿子,脐带未剪,血垢青皮,盈盈带露。艾晓楠听得陈枫轻轻咕噜了一句,师傅,眼……眼皮跳是休息……不好……师傅,麻……麻五很可……可怜……。泪水如链,潸潸而落,落在陈枫渐渐变冷的脸上,落在渐渐凝固的血衣上,落在艾晓楠心里,结成冰,捣成沫。车窗外,深秋的雨含霜带雪,彻骨地凉,狂风卷起谷底深处的水浪,毫不留情地砸到悬崖上,啪,啪,啪,一声一声,回荡在山谷里散不开去。

 

在县医院里,艾晓楠一身制服,结满血垢,头发、脸面、双手都粘着血痂,他跪在医院的急救大厅里,朝来来往往地人流一下一下长磕不起:谁是RH阴性O型,救救我兄弟,我有艾滋,我救不了他,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来报答,谁是RH阴性,救救我兄弟……一排民警站在艾晓楠周边,眼泪翻涌,泣不成声。人流阻断成墙,渐渐围紧艾晓楠,看着艾晓楠将头磕出血,将手抠出血,听着他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泣血……昔日喧嚣的大厅,人声嘎止,静默如林。

 

艾晓楠在陈枫灵前长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悲不恸。撑不住,跌倒,跌倒,再撑起来,谁拉也拉不起。三天之后,当山水含悲、万人空巷,齐齐送别陈枫时,艾晓楠却倒头一睡,三天不醒,睡梦里,陈枫拉着艾晓楠说,师傅,你别死,师傅,眼皮跳是休息不好,师傅,麻五很可怜……

 

艾晓楠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特殊涉毒中心找麻五,刘所不让,艾晓楠出事以后,怕他情绪不对,该案就移交另一中队办理。此时,艾晓楠血丝布满的双眼瞪如铜铃,含钢射剑,刘所终于无言,默默放行。在特殊涉毒人员收治中心,艾晓楠看到了沉默的麻五,他的头垂到裤档里去,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黑鸟,默默地在铁窗那端挣扎。突然之间,麻五站起来,抓着铁栏杆,把头使劲往铁栏杆上撞,飞快地说,警官,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该死!原来,麻五五年前患上了尿毒病,慢慢发展到透析,家里本就穷得刮穿锅底,这样一来更是债台高筑,老婆受不了,跑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留下一个十多岁的儿子相依为命。但麻五苦哈哈的黄连命没有尽头,几年前,他儿子又查出得了强直性脊柱炎,眼看着走不了路了,却拿不出一分钱来医治。麻五直愣愣地盯着艾晓楠说,警官,你说天怎么这么绝人,你说我没活路也就算了,可别让孩子受这个苦啊,我要去贩毒,我只能去贩毒,我得赚钱去给儿子治病,我别的没有,我有命半条。麻五突然号啕大哭,眼泪鼻涕苍蝇似的在他苍白干瘦的脸上横飞,艾晓楠望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这个魂梦里几刀想剁碎的男人,怔怔无语,他转身,耳边又响起陈枫微弱的声音:师傅,麻五很可怜……艾晓楠一任泪水迎风奔流,他不知哭给谁。艾晓楠再次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艾晓楠再次接到急控中心的电话,让他去一趟。艾晓楠到的时候,急控中心主任亲自接待了他,尴尬交给他一纸检测报告,告诉他上次的报告与别人搞混搞错了,艾晓楠事隔4周的血检显示没有感染艾滋病毒。艾晓楠抓着报告单的手越来越剧烈的抖动,他艰难地盯着那些字,看着一个个字刀子一样立起来,一下一下扎进他心里去。突然,艾晓楠一把撕了检测报告,揪住急控中心主任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到墙角,朝他吼道,老子就是有艾滋……你们搞错了,老子是HIV,老子救不了自己的兄弟!吼过之后,艾晓楠见什么砸什么,椅子、桌子、杯子……艾晓楠走后许久,屋里似乎还回响着无尽的碎裂之声,哐、哐、哐……。

 

此后一个月,艾晓楠不着家不呆所里,他跑民政所、跑县局政工室,联系义工团队,联系新闻记者,他一家一家上门找镇上的企业,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再坐到天亮……撵不走,赶不跑。一个月后,麻五的儿子拿到了十万元钱,被义工送到了省城的医院。

 

麻五儿子被送医的当天傍晚,艾晓楠提一瓶酒,醉熏熏地到了陈枫墓前,这是艾晓楠第一次来,墓碑上陈枫的照片笑容新鲜,微张的嘴似乎吐出气来,跟艾晓楠说,师傅,眼皮跳是休息不好……艾晓楠把酒瓶对着陈枫的照片一碰,灌一口,踏步,敬礼,唱:“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神圣的国徽放射出正义的光芒……”再碰,再踏步,再敬礼,再唱:“有今生,今生作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漂流的河,每一夜,每一夜下着雨,想起你……”,艾晓楠碰干了一瓶酒,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唱着唱着,艾晓楠扑嗵一声双膝齐跪,头磕在墓碑上,血溢出来,涂去了陈枫的鲜活的眼睛,微张的嘴。队员小笛来找艾晓楠时,艾晓楠伏在墓碑上,还在唱,“有今生,今生作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海上的歌,飘过来,飘过去,黑暗里的回音……”。小笛擦去涌上来的泪水,对艾晓楠轻轻说,“楠队,医生都讲了,陈枫牺牲,失血过多是一个原因,但主要是被火铳打中了心脏,输再多的血也无法挽救的!

早已醉得神智不清的艾晓楠听得这句,却一蹦而起,他冲小笛吼道,老子就是有艾滋病,我救不了陈枫,陈枫,我兄弟,我救不了他…….艾晓楠摇摇晃晃走出墓地,走下斜坡,背影孤单清冷,只有渐起的暮色急切地将他揽进怀里,像揽一个走失许久的孩子。

(文:莫莫,此文发表于《啄木鸟》杂志20159期。文中插图来自网络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