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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山中之五月 芳菲尽(二)

yuyong 2018-03-12 15:25:03

五月  芳菲尽(二)


五月芳菲,开开落落在天涯明月的那一端,那里,有我拾阶而行的背影,牵引着一束捉摸不定的微光,轻轻的走过落花委径的山阶。

这样清美的画面,虽然是我每日里行来走去的平常时刻,可是却无法在我的回忆里留下清晰的痕迹。日渐钝涩的精神世界,仿佛是给头脑拉起了一道锁链,使思维和记忆的意识流动越来越拥塞和堆堵。如果不是对于这条走了不下数百遍的山路过于熟悉,如果不是曾经千万次的凝眸眼前的清涧葱岭,那么这个五月里的芳菲起落,绿意横生,也许即便是幸存了几处颜色,也不会在我黑白泼墨样画轴的昔年记忆里晕染开来,留下那时花朵开落的声音。


然而,春天确实来过。

在那些湿润的早晨,高原的阳光还在地平线的那一头挣扎着想要破晓而来,我踏碎黎明静寂的步声,已经牵引着迷离眼色后疲累的心灵,在蒸汽机车昏沉的灯光里且停暂歇。城市的暮春里盛荡着人们暖融融的喜意,空气中拥挤着太多的南方季风捎来的新鲜讯息,有遥远大海三天前落潮时候鼓涌而来的咸腥吧?吹落了古老城阙的碉楼飞檐处轻悬着的那一滴清澈夜露,风声也弥漫远去,吹散了三元巷深处的岁月风烟,卷起了我十九岁那年的春天,失落在石头城黄昏巷陌的笑语欢声。也许,也曾在昔日的大明湖畔短浅逗留,巧意的拂去了幼安旧居窗棂间的一抹轻尘,我经历了风吹雨打无意留下的那处旧日指痕,于是闪出了星光,点亮记忆的沟回巷道无声潜来,此时在机车灰暗的玻璃窗外,审视着眼下这个疲惫不堪的女子,目光陌生而清净,却带着来自岁月洗练后大彻大悟的悲悯和冷意。


机车轰鸣,翻山越岭而去。

这片国土,总有一些角落,被当下逐利驱欢的人们遗忘,却也不曾被春天遗忘。季风南来,携涌暖湿气流,在这处教科书中的大阴山山脉,也就是我们壮丽的达兰喀喇麓地扎了营盘。静静美色,努力的向更深更远处绽粉推香,经行过处,清风一袭,春雨一滴,就点破了无数枝头红蕊的急切心意,在传说中有着七十个黑峰岭的达兰喀喇,在那些人迹罕至的断陷盆谷,暗紫深红,幽蓝浅黄,悄悄开遍了方圆几千平方公里的高原和山崖。也许几十年后的今天,也不会被突然增多,如蝗虫过境般的寻芳客们,打扰了她那遗世独立的清芬。


黑铁红骨的动力机车一路攀山缘涧而去,沉闷的重齿,经年累月的扣和着绵延铁轨,曾经粗拙的糙声,此时也被打磨了平整,伴一路风声,叶声,或是几处飞鸟走兽的啼鸣,在节奏鲜明的重音轰轩间,谱就了一曲疏狂与跌宕的交响。自然,是最具才华手笔不凡的大师,不需着意雕琢,便为千古绝唱。

三两窑屋,经历风雨年岁的洗浣,此时在破晓前的熹微里依旧沉寂,一若它旧荜柴扉后护守的人们,简贫弱小,落溷飘茵的命运,是无可奈何的红尘流离,匍匐在随时会给他们带来浩劫的强势人间,就如此刻匍匐在黑暗浸淫的群山深处。我与之插肩而过的身影,匆匆无依。

窑外树篱高低残破,静静开落着几株最是平凡不过的山杏花。素萼红蕊,牵引着几缕轻柔的山岚,有心无意之间,就悄悄的泛起了缠绵的心思。晨风梳枝理条,翻飞着香意飘漾的花瓣雨,不时沾落在黎明初现的寂寞山谷,也许只有同样寂寞的我,行在同样寂寞的路,伴她寂寞在迟来的春晨,无声无息的落尽生机。


蒸汽机车轻吟低吼,沿着苍凉的达兰喀喇故道纵深前行。工业文明的硬钢冷轨,砸碎了古道芳草萋萋茵茵了千年的天涯客梦,却砸不破此刻锁闭了我心扉的抑郁和沉闷。我随着这现代文明的机车,飞驰在岁月悠凉的时空走廊,看窗外碧草连山落英飞红的去处,依稀是前生那道静谧的青岗,迎风长立着一袭背影白衣的自己,心跳情愿迷荡在前世奔波的羇旅悬途,也不忍回到此刻这具脱剥尽了幽雅情怀的红尘凡体,今生注定,犹如走肉行尸,翻越着千山万水。

邻座的警官兄弟推过了温热的茶水,最近几乎次次黎明相遇,相伴着一路进山的两人,不知何时各自的排班居然一致了起来,于是在这节旅人最少的尾节车厢,我们能够在彼此安妥的笑意里,行过了这个最凄美哀凉的暮春季节。


天色渐明,酷冷的刚硬车头撞破了赵长城光阴深处的古老风烟,像是要去陷阵厮杀的悍将,迫不及待的扑掠漠北而去。而车尾却一时间还在长城之内的明媚光影处盘绕,繁花开满了那时山崖,我在长城的这头,昏昏然醉在天马行空又不时激荡起惊涛骇浪的心河湖海,身畔依旧是风过无语,花落无声。

车行向北,一路浩浩苍凉,一路落红成殇。


被机车拖行而去的瘦弱身影,回眸处流连着不忍离去的目光,于是,赵北长城的颓坝间绽艳的那一丛根芽,一抹亮色突然刺破了我眉间心头,将记忆的深痕最直接的烙刻在颅脑某个坚硬的角落,从此不怕时光流逝的无情打磨,不死不灭的提醒着,我曾来过的岁月真相。恍惚间,我仿佛在那处几千年来鲜血浸染的坝口,看到了一个横枪立马烽火岁月的儿郎,眉眼之间是熟悉的不露锋芒,冰凉的面具后,将深情的心意潜藏。


对面的阿索警官,依旧会是长时间的沉默无言,只是一路安宁的时时陪伴。而我的心头,静静有泪意在翻涌沉没。我依稀明了,我们在今日的道路上,此时此刻比肩而行,其实各自命运,却早已经是各自西东。爱情的杯酿,无论是苦涩是醇香,都不会为我这样忧郁的女子,盛满幸福的杯盏。我行走在青春岁月或是迟暮年华的步履,注定的会是跫音空洞,此生无人可闻。一颗灰暗徘徊的心,有害无益,不必再去拖累更多的人们,他们或许有缘于欢愉喜乐的生命。


隧道尽头的光,牵引着机车越涧穿山而来,每一次呼啸而过的轰鸣,都在大山深处冲荡起久久不去的余音。焂然而逝的窗外光阴,是那样急切迫促的向我们的身后飞掠,可在我迟滞心灵的目光停泊处,却随着记忆变得温柔而缓慢起来,带着时光老去特有的灰败格调,潜伏在我郁郁寡欢的此世今生。一两株迎着晨光兀自招摇的山桃花,在无人守候的沟墟崖谷间清冷冷的飘零。错落间偶尔得窥一现的深涧幽壑,或有姹紫嫣红开遍,此时却落尽芳菲。飞鸟走兽难寻,足迹人声罕至,只有我们这些隔了遥远的坡谷麓地,蜷缩在一具钢铁怪兽的腹膛中不得自由的穿行者,隔窗相望着那荒野风中的繁花锦瑟,却奈何不得彼此的心绪万千。柳魄花魂,完全可以置寥寥过客的心意于不屑不顾,在这与世隔绝的巉岩岑岭间得了自在的根苗,四季风里,摇落无尽的日月枯荣。


我们倏霍既逝的生命,行走在苍茫群山的亘古不朽中,更显生机的短浅和菲薄。没有人能够有底气,和一座白垩系的连绵山脉较短量长,在它苍老的腹地攀走爬行的苟且人类,真的是夏虫不可语冰,在它傲岸的眼里,实在不值一哂。而我这不值一哂的生命,偏偏要做那多愁多病的身,漂泊在韦端己笔下如幻如泡的世,做他浣花集里的伶仃女子,在寂寞春时无声的老去。这样不讨喜的女子,便是泯灭,也不会惹出人们多少的痛惜吧。二十四岁的花信年华啊,比之四十二岁的苍冷岁月,落败的还要一路仓惶。


小站已在黎明初破的前方露出端详,这处今日荒莽纵横废落不堪的小城,当年却是我们这些才出校门的年轻人温柔相遇的故地,是青春梦想埋骨的他乡。在它的醇厚怀抱中,我们虽然将自由,爱情,希望,健康,甚或生命,一样样最终交付给了命运的苍凉,然而,它却也使我们远离了势利,钻营,苟且和不轨的野望。人们简朴的活着,踏实的劳作着,干净的爱着。即便不能交付深情,也会守着缄默的真心,不轻许,不无情。彼此善意的在这处世外桃源的小天地里安稳度日,就算明天即将各奔西东,红尘走离,今日依旧一笑倾心,相交莫逆。


小站的暮春时节,在我这个心意迷乱的过客眼里美色惊人,当机车终于冲出黎明的层层暗黑破障而来,喷薄的朝霞也将这处山谷人间的烟火点燃。人间最美的四月天,在达兰喀喇深处的春晨里随意安放着它的美丽,不喧哗,不媚好,不名噪,不傲娇。落落大方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从容枯败,接受着天道的自然安排。


当机车将最后一座黬黑的隧洞在身后抛开,喜桂图的美景便呈现眼前。四面环山的幽谷山明水秀,沿着古老的路基奔流不歇的是更为古老的五当沟涧河,溪水清泠似玉,河岸芳草如茵。溯游北上,神秘的阴山北麓伏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幽隐深谷,是南来的季风无力涉足的领地,是游牧民族逐鹿中原的天然大后方。从此,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在这里泾渭分明的各自天涯,相遇便是一场不由分说的厮杀。然而眼前这处幽秘的谷地,却在今日的春深处不问兵戈不理世事,只管漫山遍野的开满了野花。


跨越深涧,机车携一脉清溪缓缓驰入晨光照耀的车站。路轨以北依山而居的几十户人家,简朴的家院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山路的两旁,一二早炊的暖烟绕山远去,融入澄净空灵的碧色苍穹,容不得丝毫烟火气息沾染过的浅迹轻痕。懵懂的我无知无觉,不明晓那时的每一眼顾盼,每一次回眸,都会是今生今世的生离死别。路基处的野花丛升起星星点点的亮,山麓人家的山果树开着杂杂繁繁的花,或长或短的春枝探出树篱,或深或浅的花影依偎墙基,偶有一二株高树的翠冠挺秀庭院,洒落一地的新凉,撒下一地的花裳,更有落粉吹香,落在坡底屋后,飞红枝头檐角,再上心头眉梢,将晚春的伤口让多愁善感的人儿来悄悄藏好,随着时间的脚步轻移,渐行渐远渐生凉。偶有老妪唤童,村犬吠鸣,鸡啼随风,笑语几声,浮音轻闻在薄雾笼罩的清晨。百米外的矿路小学晨曲悠悠然漾起,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儿声音,字正腔圆,吐玉漱金,分分钟打动人心,唤起了沉睡初醒后慵懒的山村。于是山村在我这个仓惶迷惘的外客眼里,腾的一下燃着了活生生的鲜亮光焰,点亮迷雾重重后幽沉的记忆。


我此时一袭素衣,深坐在异乡初秋节气的明月风中,回忆如清秋之水,漫漶心头,一支秀笔勾勒着年华过往,述说着青春荒凉,将往事铺陈在一行行笔墨处的光阴流淌。怀念故旧,追惜真情,将当初的旧事重提,在生命过半的这一端再起思量,用心念想。那些不可忘怀的友人,那些如梦如幻的美景,都遗落在青春散场的古道斜阳,现实峥嵘的冷暖道场,也就是这处二十年前眼风落处的风雨故园,归属于我自己灵魂深处的独特家乡。我无数次足印踏落而下的山阶,此时那实实在在的触感,依旧从我的足尖穿越心脏,足边的野草香,野花黄,也依旧闪动着清亮亮的阳光,掇阶而行,一路西来,月台上站务组的秀丽姑娘,嘴角仿佛噙着昨日青涩的笑意,春色在暖风中招展而张扬。


我不知道那年小站的春天与我,是今生的初次邂逅也是最后一次的相遇相逢,当我在今日的回忆里再次意识到它的秀美和安详,却已经是再回首已百年身。此刻我在异地他乡的浪迹里中年梦醒,逐渐复苏的记忆常常迤逗着我找寻过往的真相,试探着回归曾经客梦难寻的故土家园。一直以来,我出自本能自我救赎的挣扎刻意忘却了往事,也忘却了痛伤,隐约担忧着疾病会在这些刻意遗忘后的刻意回想乘虚而入,卷土重来。一个艰难走出精神沼泽的孤独旅人,又如何愿意再次泥潭深陷自拔不能!于是,我在二十年的漂泊生涯里从不在任何时候和任何人讨论起这段风雨人生的心路艰辛,缄默在习以为常的异乡生活里守口如瓶,不去念不去想,故而不会痛不会伤。随波逐流在所谓活在当下的自欺欺人的口号里,生生将这曾经洗练灵魂的人间道场,抛弃在醉忘之乡。


如果我能提前知晓,这每一个凄美的山中季节是今世的初遇也是此生的永别,我一定会是将它更久更近的好好端详,深深牢记,就如那时我在旧历四月芳菲落尽的时光里走过冷清的山道,和迎面偶尔走来的一二熟悉笑脸挥手寒暄,嘘寒问暖,虽然表情木讷,言辞乏味,神情萧索寂落,肢体瘦弱不堪。然而路边的春花不问此等闲事,眼前的风月无关谁人情怀,在流连春暮的南风里只顾着它们的逍遥自在。沿着山路的曲折蜿蜒,路边几株已开到老迈的山果树,在时而强硬起来的山风里摇曳着落花枝,花瓣在青瓦粉墙的棱口檐头纷飞若雨,卷落在巷道的转角处墙阴下,暗香浮影,飞絮如霜,或粉或白,深红浅黄,在暮春时候的哀思里,默默陪在我生命的最凄凉。


“梦里辛苦,般般入味”,《诗经》里的句子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撞的人心神震荡,朴素的语言常常将隐藏深处的心意,撕扯的血淋淋展露给不明所以的自己来冷眼打量,好让你撕掉伪装,看透真相。写进春天落荒而去的五月后我便常常在梦中惊醒,不待忆起梦中的情境,却没来由的突然心痛无比,如果不是因为自身是医者,倒要怀疑自己是某个患了心疾的书中女子了,行走芳歇,进食躺卧,每每得蹙了娥眉,捧了心口,方可作罢。


然而我毕竟是个出生在大中华苦难岁月,行走在现实人间多舛世道的医者,无论是他人的悲苦还是自己的脆弱,无论是命运的捉弄还是疾病的可怕,都不会使我走不过困境的锁缚,即便脚步趔趄,足迹虚浮,我也会继续努力向前,内里挣扎无措,外在风平浪静。就如此时我脚步从容的走下树影摇曳的山麓地,走入风烟俱净的落花径。

此时,五月芳菲,依旧开开落落在天涯明月的这一端,这里,有我拾阶而行的背影,牵引着一束捉摸不定的微光,轻轻的走过落花委径的山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