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到底谁勾引了谁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5-15 03:42:29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自从宋、元以来,有好事之徒把这个西湖发生的虚幻情局用说书的形式流传下来,到明朝冯梦龙收编《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再到清朝书生陈遇乾写的《义妖传》,包括赵雅芝演的电视剧《白娘子传奇》,不是隐瞒了真相,就是美化了形象。直到专管风情月债的奇情作家李碧华写了本书《青蛇》,然后又被怪才导演徐克拍成了电影,经王祖贤和张曼玉的演绎,故事才活灵活现,世情大白。

其实,这是一个勾引的故事。素贞勾引了小青,素贞勾引了许仙,小青勾引了许仙,小青勾引了法海,许仙勾引了小青,法海勾引了许仙......一切只为风月情浓。

如果不是素贞告诉她男女之事,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是她最大的快乐。不知人间何世,两人相互盘蜷纠缠着,情同姊妹,岁月静好。

可是素贞告诉小青: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意义?可是男人的爱是不同的。她想要一个平凡的男人,有着平凡的爱与关心,嘘寒问暖,眉目传情,一种原始的感动。


素贞为小青勾画了一张蓝图:“在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岭散点寒灯,衬托纤帘树影,像细针刺绣。与心爱的人包了一艘瓜皮船,绿漆红篷。二人落到中舱,坐在灯笼底下,吃着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着龙井茶......真是烟水朦胧,神仙境界——小青,只羡鸳鸯不羡仙呀。”

小青受了素贞的蛊惑,跟着她去人间寻找乐趣。素贞是为了爱情,小青是怕寂寞,毕竟,一千岁的白蛇已修炼成精,而五百岁的青蛇,还没有眼泪,不知道伤心——素贞说,男人是一种叫女人伤心的同类。

两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水蛇腰,王祖贤与张曼玉的造型设计真是令人惊艳。那是明摆着要勾引男人的,脸上写着大大的“妖”字,连有眼无珠以鼻当目的瞎子道士都看出来了,许仙还不相信,以为是一场艳遇,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素贞一眼就看中了许仙,春风化雨,就让这个25岁的蓝衣少年(想必有一张天真的娃娃脸)撑着一把八十四骨的紫竹柄的伞,从雨中走来,走进她的白寓——那不过是荒宅布置而成的。许仙还以为捡了便宜,人家连提亲的五十两银子都为他准备好了,再看白娘子如同蜕蛇皮般一层层宽衣解带,立刻不走了,也走不了,只能不负责任地脱口而出:“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我许仙永远不会二志......

可是,两个人一起看中的人,凭什么他就是她的,为什么他就爱她一个?事实上,是小青代素贞勾引许仙的,像天下所有通俗男女一样,从“相公贵姓”问起,交换身份,交换身世,把他的底细摸得透里透。最重要的是,是她叫许仙明日来取伞的——故事这才算有点眉目。没想到,小青成了他们的中间人,成人之美后,只能在门外等候他来,一直地等。他一定会来吗?他不来,不过是损失一把伞;他来,得损失一生。


小青竟然在等他,等得双腿都发麻了,行人往来不绝,二百五十八,二百六十六......数到第二百七十四人,她听到有个男人在唤她“小青!”这是此生第一个唤她名字的男人,她闻之心跳。小青看着素贞和许仙如胶似膝地摇荡和缠绵,他俩便是一对了,每朵花都有一只蝴蝶,但她有什么?她的落力和热诚,有什么回报?

是素贞让她混沌初开,心头动荡,如今只能一旁观看。小青看着许仙撮药的侧影,魂儿飘渺四散,再也拾掇不全——她有不可思议的不安定,只能扭动身躯乱舞,来回发泄,在一个寂静的午后,而他近在眼前。她决定擒获这美景良辰,不怀好意地问他:“相公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眼看许仙不知所措,小青心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身如棋盘走卒,只进不退。她鼓起勇气,得寸进尺,贴近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没有答案,只有喘息相闻,惊魂未定的他,骨碌一下吞掉了她嘴里衔着的一颗葡萄。她已不希冀任何答案了。

每个女人都应该为自己打算,否则谁来代她绸缪?可惜,一杯羹,不能两分尝。爱情,不是太饿,便是太饱;不是赔尽,便是全赢。小青有的,不过是她自己,而素贞,她已有他的孩子了——她是他堂堂正正的妻!妻,皇帝的妻是皇后、梓童;诸侯的妻叫夫人;一般老百姓的妻称为拙荆、糟糠、娘子、媳妇、内人......不过,小青永远成不了许仙的妻,正如素贞说的,她是贱人!


小青打算头也不回地走了,却撞倒一个人,那也是个男人,高大,精壮,站起来是一条汉子,坐定下来如磐石一般,浑身有慑人的力量——也有慑妖的力量。那是法海,再没有人像赵文卓这样的法海了,一身正气,孔武有力。

小青突然想起素贞的教导,“到了危急关头,女人惟有好好利用自己的色相。”于是她伪装媚笑,脱去上衣,靠在法海怀中。“人的好处,我懂了,你呢?让我教你吧,何以不解风情?”

法海盘坐如石雕,头顶上出现一道彩虹,无限澄明。只是目光不再凶悍,表情复杂,身体开始流汗。这不是一个男人吗?他不是在焚烧吗?这让小青有点痴迷,然而她却听到他的闹羞成怒:“你是什么东西!”连和尚都轻视她,不要她!作为一个女人,粉雕玉琢的女人,竟不能令男人动心,简直无地自容,又咽不下这口气,问他:“你要什么?”


他要的不是她,是许仙!法海对他推心置腹,说道:“所谓色相,皆属虚幻——好比纯净宝珠,本来无色,红光来照,遍珠皆红;绿光来照,遍珠皆绿;红绿齐照,则遍珠红绿。因宝珠体性本空,虽百千万亿色相相加,包容如故。然色即是空。”所以他要把他带到一处与世无争清净极乐地,“上山、入寺、青磐、红鱼、清风、明月。我与你,内守幽闭,躲脱尘嚣,于深山密林之中,得享一片空寂。”

法海要带许仙出家。许仙还在沉吟,无法看破红尘,于是法海放出大招,“施主请直视我双目,镜中花影,于镜何碍?镜性明净,花影难伤。施主,随我去没错。”

他在勾引他,赤裸裸地勾引。“你看,空中下望,尽皆骷髅,夫妻恩爱,情人反目,女人是惊扰世道人心的浊物,众生都为虚情假意所伤,朝为红颜,夕已成白骨——白骨犹彼此攻讦,敲打不绝。”

好了,扯平了,男人是一种令女人伤心的同类,女人是惊扰世道人心的浊物。或许这就是世情,只可惜她要再修炼五百年,直到修炼出一滴眼泪才会明白,真是悲哀。这个世情就是: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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