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手记1:愚人之旅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6-16 23:52:10


"'愚人'是天真,而'世界'则是智慧。"

        ——塔罗占卜书《78度的智慧》


 上月,在朋友疗愈空间的开业party上抽到一张塔罗牌:0,the fool。

 画面:一个用木杖挂着包袱、穿着花哨的"愚人",兴高采烈即将踏上征程。他背后是黄色的幕景,脚下似悬崖,也似一个更广阔的天地,脚边,追随着一只雀跃的小白狗。

 后来,我翻阅塔罗书《78度的智慧》,大致了解愚人牌的内涵:是78张塔罗牌的"0",是真正的天真和自由,仿佛能走上任何一个方向,一切都是可能的;但天真并非真正的智慧,与它相似又相对的是"世界"牌,愚人只有跳入下方的世界,分裂成象征意识的"魔法师"和无意识的"女祭司",才能获致更高、更深的统合智慧:"世界"牌象征的智慧。

 总是会想起这张牌,因为觉得准确。

 前阵子在老家待了一阵,有一日阴雨绵绵,手机屏里处处看到湖北境内洪涝消息,我有位同学也忧心忡忡说到老家被洪水所淹,连离我家不远的长江堤外,江水涨势也比往年更猛,早有筑桥部队的驻扎和筑堤防洪准备。家人说今年洪水堪比98年,而对于98年的记忆,我是记得妈妈半夜扛着沙袋到河堤上防汛。那几日,家中多事,心情也似这天气一般。站在门口看雨,不远处的绿树冠在大风中激烈地摇荡,天阴压压的,在炎夏里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寒嗖嗖地、一寸一寸地钻进衣内皮肤。那感觉,像极了许多在高原游荡的日子……

 在夏河的山谷里,腹泻,窝在青旅橙色的小房间翻书,相对的是窗外静谧的山谷和经幡柱上随风飘荡的风马,夜里,那幽蓝幽蓝的夜空在墨色山体外,垂落的月亮和星辰,还有在记忆中翻涌的大夏河水,仿佛给予了最熟悉的安抚,还有在郎木寺细雨中看着山峰发呆的时刻,在西藏山南境内行走于莽苍山脉上想象那个开天辟地的巨人倒塌后所形成的地理地貌,以及首次翻越喜马拉雅山抵达尼泊尔境内、在泥泞坑洼道路和逼仄车厢内心下的狂喜——我身后的家人似乎并不理解我的一再上路(但似乎从最深处,他们又是理解的);他们活在具体的情景中,我却害怕被这种过于具体的情景缠缚。

 原乡,这个词回到我的意识,人为什么总要张望远方,仿佛远离具体情境才能得到救赎?


 今天上午,我突发奇想,翻出书柜中与旅行相关的书,至少有二、三十本,帕斯、张承志、比尔波特、凯鲁亚克、龙安志、陈丹燕、于坚,还有些难以归类的,比如杜拉斯、安妮宝贝所著有着地理印记的小说,以及一些研究民族、民俗和地理文化的书籍,但我的目光所停留,是两本绿色胶装封面的小书,很旧,是三毛的《送你一匹马》和《哭泣的骆驼》。

 我即刻想起那个十八岁的高中女生,依靠在平房结构的宿舍里,蚊帐内阅读三毛的情景。读高三的岁月,自然是沉闷、局促的,三毛的文字打开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情节不怎么记得,但那种流浪的气息却犹如清风,掀动着泛黄的旧蚊帐。至少,远方是有故事可向往的。

 大学的时候,余秋雨的书引起许多争议,而同住一宿舍的学姐常常从图书馆借回杨二车纳姆的书,当年争看着,也是领略了一个漂洋过海异族女人的风情。当时哪里会知,日后到了泸沽湖畔,走进过一个摩梭族家庭,还看着摩梭族姑娘从青涩的女学生出落成颇有风情的女郎,而她来北京玩时酒后吐过的秘密还犹在耳边。

 有些事似乎不能细想,细想之下觉得生命真的是奇妙,许多陌生的人事走过来,离开,却留下心湖里时时会泛动的涟漪。其实,这些年在路上,也并没有什么传奇,都是小细节里酝酿出来的情意,有时是苍茫变幻的风景一步一步颠出来的惊叹,有时不过是一家小餐馆里交换旅途信息里荡出来的温暖,有时也会有回到城市里混合着想象编织出来的诗文,以及记忆回环跌宕时应和出来的快慰。但人生最终所剩的,还有更多吗?


 突然想多写点旅行札记,过去,总顾着在路上寻找诗歌灵感,却容易忘记更完整的存在。或许,就像特朗斯特罗姆在《杜鹃》短文中所嗟叹的:"夏日衰老着,一切都汇成伤感的喧嚣。……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旅行。但旅行却登门拜访。"

 仿佛身体的大门已经打开,那莽苍起伏的山脉和郁郁葱葱的山林,流贯期间蜿蜒而逝的河流,那朝升幕落的日月星辰和遥远他方同根却又在枝叶间摇晃出密如碎影的一双双眼睛,全都在传递着召唤。


 天真不是智慧。

 这个充满隐喻的世界,似乎早就布置好一切,有些人生而安居,有些人生而流浪,有些人生来即知路在何方,有些人却只能跌跌撞撞换来苏醒。而此时,我所抽取的一张牌,是愚人牌,拥有着对生命全然敞开的天真,自由,却不曾经受分裂幻象的撕扯与整合,甚至不知肩上所用木杖,其实是一根沉睡的魔杖,如何使用,只能待跳入下方的世界,一一开启。

 而写作,我早知,它不仅仅是工具,还是这支魔杖,接下来的旅程,该变幻出怎样的幻境,拭目以待吧!


2016-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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