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理论研究 | 姚爱斌:生命之“骨”的特殊位置与刘勰“风骨”论的特殊内涵(上)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6-19 03: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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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本文刊于《文艺理论研究》2016年第1期,此系未编排稿,成稿请查阅本刊。】



生命之的特殊位置与刘

风骨论的特殊内涵(上)


 

  要:在生命整体结构中亦内亦外、内层居外、外层居内的特殊位置,使得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能够组成多种类型的喻体组合,以譬喻不同形式的文章整体结构。骨鲠肌肤(毛发)组合譬喻志(意)辞(言)二分式文章结构,其中统喻文章之意;神明骨髓肌肤声气组合譬喻情志事义辞采宫商四分式文章结构,其中特喻文章内容的外层事义;《风骨》篇独创的组合譬喻的则是骏爽之情端直之言修饰之辞这种特殊的三分式文章结构,其中又特喻文章的内层之辞即端直之言。刘勰针对南朝采滥忽真的不良文风,一方面以规定文意,喻骏爽之情,以防忽真;一方面着意将文辞分为”“两层,喻端直之言,为文辞主干,以摈除腴辞芜词,同时又要求适当饰以文采,以构成文质兼备、华实相济的理想文章。

关键词:文心雕龙;骨;风骨;生命结构;文章结构



【本文刊于《文艺理论研究》2016年第1期,此系未编排稿,成稿请查阅本刊。】


郁沅先生在《<文心雕龙>“风骨说诸家辩正》一文中认为,理解《文心雕龙》风骨概念最主要的分歧是在对的不同理解上88)。这一判断道出了《文心雕龙·风骨》篇研究的一个重要事实,即研究者对刘勰有关之论述的不同选择和偏重,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们对风骨论内涵的理解。这一事实也提醒我们,要想有效解读刘勰风骨论内涵,就不能回避对《文心雕龙》中有关的诸多用法和用义的深入考察。疑难之处很可能就是答案的藏身之处。因此,如果从这一难点入手,重新全面梳理《文心雕龙》中有关的论述,探究在的诸多用法和喻义中隐含的修辞规律,也许能够找到那个最接近刘勰风骨论真相的突破口。

 

一、亦内亦外,喻义多样

——在生命结构中的特殊位置说起

 

《文心雕龙》中关于的诸多论述(《风骨》篇外另有17例),呈现出两个比较明显的基本特征:其一,这些字(或称骨鲠”“骨髓)都属于比喻性用法,因此研究者如果明确了所譬喻的本体,也就等于解释了这些字的基本涵义。其二,”“骨鲠”“骨髓等词在《文心雕龙》中的喻义又不尽一致,有的明显譬喻文意,有的则明显譬喻事义等等。研究者选择和依据不同表述,自然就会对的涵义有不同理解。目前学界至少有三种影响较大的风骨释义都与《文心》中一词的不同喻义直接相关:一是认为属于文意属于文辞。这一观点为黄侃首倡,其基本思路即根据《风骨》篇的有关论述,认为风骨二者皆假于物以为喻。文之有意,所以宜达思理,纲维全篇,钟之于物,则犹风也。文之有辞,所以摅写中怀,显明条贯,譬之于物,则犹骨也”(黄侃 101)。赞同这一观点的还有范文澜、商又今、庄适、张严、廖蔚卿、陈友琴、傅庚生、牟世金、张文勋等学者。二是认为指情志,即文章的主观内容;指事义,即文章的客观内容。这一观点为刘永济首倡,廖仲安、刘国盈、潘辰、郭晋稀、张少康、邱言曦等学者也赞成此说。其主要根据即是《熔裁》篇所说的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馀于终,则撮辞以举要(范文澜 543)一节以及《附会》篇所说的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刘勰650)一句。三是认为指文章形式,指文章的思想情感。持此说者以舒直为代表,朱恕之和黄海章等人的看法也很接近。其主要根据即是《体性》篇的志实骨髓和《附会》篇的事义为骨髓两句。

后来的研究者对于风骨释义中出现的这些不同观点及其依据,也有不同反思和应对。一种反思观点聚焦于在把握风骨概念内涵时究竟应该以《风骨》篇关于风骨的论述为主要根据,还是能够以《文心雕龙》其他篇关于”“(主要是)的表述为主要依据,并大多倾向于应该以《风骨》篇的论述为主要依据,而以其他各篇的论述为参考(童庆炳 31-41)。另一种应对方法则试图以一种解释将《文心雕龙》中各种关于的表述(包括《风骨》篇)贯穿起来,证明风骨的涵义在《文心雕龙》中是统一的(张少康 139-41)。

不过,如果我们的眼光能够透过上述反思和应对中对刘勰有关之论述的不同范围的取舍,去直接面对《文心雕龙》全书中关于的种种不同用法和喻义,或者说,如果我们不急于将《文心雕龙》中关于的这些表述作为证明某种风骨释义的根据,而是先就《文心雕龙》中的这些不同用法和喻义自身来看,那么这些关于的丰富表述就会向研究者提示另外一些更带有根本性质的问题,吁求一种更本真的追问和理解。

这些更具有根本性质的问题包括:为什么一词在《文心雕龙》中能够有这么多不同的喻义?的这些不同譬喻性用法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它们之间究竟是一种简单的多义并列,还是存在某种内在联系和转换机制?显然,对概念内涵的学术研究应该不能像词典释义那样满足于多种义项的举例和罗列,而应该在差异和变化中寻求融会贯通。

《文心雕龙》中之喻义多样性的现实基础,即是本身在生命整体结构中所处的特殊位置。

就其本身来看,在生命整体结构中处在一个比较特殊的层次。首先,相对于最内在的精神、神明而言,与肌肤、毛发都同属于生命整体结构的外在层次;但在外在结构层次中,相对于最外在的肌肤、毛发而言,又处于比较内在的层次。如下表:

 

 1.

生命结构的内在层次

生命结构的外在层次

精神、神明

外在结构的里层

外在结构的表层

骨(骨髓、骨鲠)

肌肤、毛发等

 

其次,因为相对于外在直观的肌肤、毛发而言,又隐含在生命整体结构的内部,所以又可与神明一起归入生命整体结构的内在层次;但在内在结构层次中,相对于最内在的神明而言,又处于比较外在的层次。如下表:

 

 2.

生命结构的内在层次

生命结构的外在层次

内在结构的里层

内在结构的外层

肌肤、毛发等

精神、神明

骨(骨髓、骨鲠)

 

其三,又因为(或骨鲠”“骨髓)相对于肌肤、毛发的内在性和隐含性,有时就可以直接用(或骨鲠”“骨髓)与肌肤、毛发相对,以譬喻文章结构的内外两层。如下表:

 

 3.

生命结构的内在层次

生命结构的外在层次

骨(骨髓、骨鲠)

肌肤、毛发等

 

正由于在生命结构中所处的这种亦内亦外、内层居外、外层居内的特殊位置,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才能够根据表义的需要,非常灵活地赋予多种喻义。在《风骨》篇以外,刘勰用17(《奏启》篇两处次骨视为一例),其中只有《杂文》篇甘意摇骨体,艳词洞魂识255)一例中的骨体用其本义,其余16例中的(或骨鲠”“骨髓)都属于譬喻性用法。

的这16例譬喻性用法中,最常见的一种情况是将文章结构分为内在的情(志、意)和外在的辞(言、词)两层,然后以”“骨鲠”“骨髓等词譬喻文章内在的情、志、意等。如下面几例:

 

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旨,亦自铸伟辞。(辨骚” 47

 

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诠赋” 136

 

观《剧秦》为文,影写长卿,诡言遁辞,故兼包神怪;然骨制靡密,辞贯圆通,自称极思,无遗力矣。(封禅” 394

 

构位之始,宜明大体,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于深,文今而不坠于浅;义吐光芒,辞成廉锷,则为伟矣。(封禅” 394-95

 

为肌肤,志实骨髓。(体性” 506

 

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序志” 727

 

其中喻体和喻义的对应关系见下表:

 

 4.

篇目

喻体

喻义

《辨骚》

肌肤

骨鲠

《诠赋》

膏腴(繁华)

(缺,应指多余之辞)

骨(枝)

体要(文体要义)

《封禅》

(缺)

辞、言

(缺,应指文意)

《体性》

肌肤

骨髓

《序志》

毛发

骨髓

 

在上面这些例子中,所呈现的都是最基本的意(志、旨)辞(言)二分式文章结构,因此刘勰采用的主要是骨鲠(骨髓)肌肤(毛发)这对喻体组合(有时刘勰也会采用相对这种看起来更简洁的组合,如《封禅》篇之例)。如果需要对文章结构作更细致的分析和说明,刘勰便会选择一种更具体的喻体组合进行譬喻,而的位置和喻义也就会随之发生变化。如学界常引的《附会》篇的这个例子:


夫才童学文,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650

 

与前面的二分式文章结构相比,这里的情志事义辞采宫商四分式文章结构相当于将(广义的文意相当于一般的文章内容)再分为情志事义两层,将再分为辞采宫商两层。因此,骨髓一词在这里就被刘勰用来譬喻文意中的较外一层——“事义,而最内在的一层文意——“情志则直接以生命结构中最内在的一个层次神明来譬喻。与此相同的还有《诔碑》篇中的这个骨鲠

 

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周胡众碑,莫非精允。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至矣。(214


所谓骨鲠训典,意即以训典为骨鲠,指的是蔡邕在为杨赐撰写的碑文中恰当地引用了《尚书》之《伊训》、《舜典》中的一些语句,从而使这篇碑文显得很坚实、精要。这里的骨鲠即譬喻碑文中所引用的《训》《典》中的语句和语义,后者属于事义一类。

除此之外,有时还用来譬喻文章写作的根本要求和优秀品质,而不仅指文中之意。如下面两个例子:

 

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宗经” 21

 

相如之《难蜀老》,文晓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及刘歆之《移太常》,辞刚而义辨,文移之首也;陆机之《移百官》,言约而事显,武移之要者也。(檄移” 379


表面上看来,这两例中的骨髓的用法和喻义似乎与上述第一类例子中的相同,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并不一样。《宗经》篇中的这句话是从文章写作角度对经典之文的一个整体评价,所谓极文章之骨髓,意思是说五经之文是文章中的精华,体现了文章最根本、最优秀的品质和要求。这些最根本、最优秀的文章品质显然不局限于文意,应该与构成文章的所有基本要素和结构层次有关。《宗经》篇后文所总结的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贞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23)一段,即可视为对文章之骨髓的具体说明。《檄移》篇所说的移檄之骨与此同理,也应该理解为司马相如的《难蜀父老》一文体现了体之文的根本要求和优秀品质。后文所说的文移之首武移之要也都是就所举作品在同类作品中的地位而言。

《文心雕龙》中还有一类骨鲠与人物品评中的骨鲠喻义相近,都是譬喻一种耿介正直、坚贞不屈的人格。如下面两个例子:


陈琳之《檄豫州》,壮有骨鲠;虽奸阉携养,章实太甚,发丘摸金,诬过其虐,然抗辞书衅,皦然露骨矣。(檄移” 378


杨秉耿介于灾异,陈蕃愤懑于尺一,骨鲠得焉。(奏启” 422


第一例中的壮有骨鲠皦然露骨,是指陈琳《为袁绍檄豫州》一文揭露、讨伐曹操之恶,语气慷慨激昂,显示出强烈的义愤。第二例是说杨秉和陈蕃都能直言上谏,面陈汉帝之过,表现了一种耿介不平、忠直敢言的志气。不过由于这种勇气和人格仍然是通过其文章体现出来的,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两例中的骨鲠也可视为对文章所表现的作者情志的譬喻。

《奏启》篇还有一例,之喻义又与上例不同:

 

是以世人为文,竞于诋诃,吹毛取瑕,次骨为戾,复似善骂,多失折衷。(本篇赞语中又再次提到虽有次骨,无或肤浸。)(423


句中或相对,或相对,其喻体组合形式与前述第一类相同,但用在这里却并非明确譬喻文章的内外两个结构层次,而是泛喻诋诃者对他人文章从外到内各个方面的挑剔、指责和攻击。

最后还有两个例子:

 

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策,骨采宜耀。(章表” 408


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腴辞弗剪,颇累文骨。(议对” 438

 

至于这两例中骨采文骨的喻义,则需要与《风骨》篇放在一起来说明。

 



二、端直之言,骏爽之情

——完整理解黄侃《风骨》札记及其意义

 

在上文分析过的15例中,至少有7例中的都是直接譬喻文意(其中有情志与事义之别),另有5例中的虽然所喻本体不属于文意,但同样也是对事物内在结构层次的譬喻。这种情况也在相当程度上说明:从品评人物到评论文章,一词无论在前人那里还是在刘勰这里,都曾被广泛用来譬喻生命结构和文章结构的内在层次。

当研究者带着对的这样一种印象和前见来面对《风骨》篇中如此之多”“相联的论述时,其困惑、分歧乃至误判可想而知:

 

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沈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

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513

 

《风骨》篇中这些与前引诸例明显不同的关于的表述,正是风骨释义中很多分歧和争议的焦点所在。面对这种差异,研究者们选择了多种不同的阐释策略。有的学者竭力淡化《风骨》篇中的这些论述,转而从《文心雕龙》其他篇目中收集有关的论述作为论据,以证明风骨仍然表示文章的情志或义理(刘永济97-98);有的学者则努力将与文辞所表达的思想内容联系起来,从而将之喻义的重点引申到文辞所表达的思想内容上;还有的学者否定《风骨》篇与其他各篇之喻义的差异性,坚持以其他篇目中的用法和喻义做为基准和依据,并将风骨的内涵与其他篇目之喻义统一起来,认为是指作家的主观情感和气质特征在作品中的体现,是指作品的客观内容所表现的思想力量(张少康139-41)。但是,淡化《风骨》篇的论述有逃避之嫌,从文辞引申到思想内容又会制造新的混淆,强求《风骨》篇与其他篇中之喻义的统一则会削弱甚至取消《风骨》篇的特殊意义。

问题是,如果风骨同样是譬喻情志、事义,刘勰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的联系?为什么《风骨》篇中没有一句直接说明与情志、事义的直接关系?如果风骨确实意在强调文辞所表达的思想内容而非文辞本身,刘勰又为什么偏偏要藏在文辞后面指指点点,而不是直接予以说明?这似乎也并不符合刘勰一贯的务求辞达的文风。如果风骨与其他各篇之喻义相同或相近,为什么《风骨》篇不采用与其他各篇相同或相近的表述而是另说一套,一再将联系在一起?

进言之,为什么当刘勰以譬喻情志事义等不同层次的文意时,研究者并不难以理解和接受,也未出现分歧和争论?而为什么当刘勰将直接联系起来,有明显的以的倾向时,研究者却产生了如此之多的困惑、分歧与争论?

说到底,刘勰在《风骨》篇中是否确实以?如果确实是,刘勰为什么要在以、以事义的同时,还要以?他又是在什么具体意义上以的?

其实,只要研究者不持双重标准,就难以否定《文心雕龙·风骨》篇在之间自觉建立的譬喻关系。当研究者能够根据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旨,亦自铸伟辞(《辨骚》)一句得出刘勰是以骨鲠经旨,能够根据辞为肌肤,志实骨髓一句判断刘勰是以骨髓,还能够根据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一句看出刘勰是以骨髓事义,又怎么能够在面对《风骨》篇中沈吟铺辞,莫先于骨”“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等一系列”“紧密关联的表述时,还竟然无视之间明显存在的对应关系和譬喻关系呢?

在这一问题上,相较于后世诸多在”“关系上反复纠结的诸多研究者,黄侃先生在近一个世纪前撰写的《风骨》篇札记,却体现出一种难得的通达和理性。其《风骨》篇札记一开头即声明:风骨二者皆假于物以为喻。文之有意,所以宜达思理,纲维全篇,钟之于物,则犹风也。文之有辞,所以摅写中怀,显明条贯,譬之于物,则犹骨也。接下来即以此判断为基础层层剖析,思路条贯缜密,论证透彻圆融。

因此,对于《风骨》篇的阐释者来说,研究重点不应再停留于争论之间是否存在譬喻关系,而应在正视之间实际存在的譬喻关系的基础上,进一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刘勰为什么在其他篇目中大多以肌肤毛发譬喻文辞,而在《风骨》篇中却要别具一格地以譬喻文辞?其根据是什么?其目的又是什么?

首先要说明的问题是刘勰可不可以譬喻文辞。参照本文第一节所列的表1,如果对生命整体作二分,肌肤其实都属于生命之,这样一来,就完全可以对应于(或)二分式文章结构中的这一层次。文章结构与生命结构的这一对应关系正是刘勰能够以的现实基础。研究者既然能够理解肌肤之内,又为什么不能理解肌肤皆在神明之外?

还要进一步明确的是,同样属于生命整体结构中广义的外形,又毕竟有异于肌肤,处于一个较内在的层次。正是由于在生命结构外形中这种外而内的特殊位置,刘勰在《风骨》篇并非以泛喻一般文辞,而是以专门譬喻那种经过反复锤炼的精练、端直的文辞——这种精练、端直之辞构成了文辞中坚实的骨骼。

分析至此,特别要澄清学界对黄侃先生风骨释义颇为流行的一个误解。不少研究者在提及黄侃的风骨释义时,往往摘出其中的风即文意,骨即文辞一句,视之为黄侃对风骨概念的基本理解,并进而质疑这一观点的合理性和理论意义——或认为这一解释与《文心雕龙》其他诸篇之用法和喻义不符,或认为这一解释不够确切,未能揭示风骨概念的特殊内涵。但是,如果仔细对照《风骨》篇札记全文就不难发现,仅仅摘出风即文意,骨即文辞一句作为黄侃对风骨概念的解释,实际上是对《风骨》篇札记的断章取义。要准确、完整地把握黄侃的本意,至少要注意《风骨》札记中的这两段话:

 

风骨二者皆假于物以为喻。文之有意,所以宜达思理,纲维全篇,譬之于物,则犹风也。文之有辞,所以摅写中怀,显明条贯,譬之于物,则犹骨也。必知风即文意,骨即文辞,然后不蹈空虚之弊。或者舍辞意而别求风骨,言之愈高,即之愈渺,彦和本意不如此也。

其曰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者,明言外无骨,结言之端直者,即文骨也;意外无风,意气之骏爽者,即文风也。(101

 

将一前一后这两段解说放在一起,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黄侃的阐释思路和过程:他首先指明”“二词就其本身而言只是两个喻体,因此理解风骨涵义第一步就是要找到相应的本体。黄侃根据《风骨》篇的具体论述及贯穿《文心雕龙》全书的二分式文章结构,认为”“这两个喻体分别对应于”“这两个文章基本构成要素。正是在这个基本意义上,黄侃首先明确了风即文意,骨即文辞101)。但是,这又并非黄侃关于风骨之义的完整理解和结论,而应该是他为”“二喻划定的一个基本范围,以使解读不至于偏离大的方向。这层用意更清楚地体现在必知风即文意,骨即文辞,然后不蹈空虚之弊101)这一完整表述中:之所以强调风即文意,骨即文辞,其目的是为了使人们对风骨的理解不蹈空虚之弊,能够将风骨的要求落到文体结构和文章写作的实处。因此,风即文意,骨即文辞这一判断与其说是对风骨内涵的准确界定,不如说是对风骨概念内涵的初步描述。这种表述类似于说柳是植物,牛是动物”——这两个判断在逻辑上完全可以成立,而且也有其认识作用,但这种判断又显然不同于严格定义式的判断。

第二段解说在风即文意,骨即文辞这一初步判断的基础上,对风骨概念有了一个更准确、更具体的说明:其曰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者,明言外无骨,结言之端直者,即文骨也;意外无风,意气之骏爽者,即文风也101)。这里所说的言外无骨意外无风与前文所说的风即文意,骨即文辞大意相同,但这种表述方式更加合乎逻辑,也提醒研究者不能把风即文意理解为风等于文意,把骨即文辞理解为骨等于文辞。那么,”(一种最强烈、最感人的”)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黄侃在这里实际上已经分别作了一个相当准确且不至引发歧义的判断:结言之端直者,即文骨也意气之骏爽者,即文风也101)。换言之,所谓文骨,就是文章语言中端直的那一部分(简单说即端直之言);所谓文风,就是文章情意中骏爽的那一部分(简单说即骏爽之情)。

这应该才是黄侃先生对风骨涵义比较完整、准确的解释。

由此也可见,黄侃先生的这篇《风骨》篇札记实际上在现代《文心雕龙》学开端就已对风骨概念的一般规定性和特殊规定性作了颇为准确、完整的解说。但后来的情况是,尽管黄侃的风骨释义也被不少学者所接受,却一直未能获得更普遍的认可,质疑者和反对者一直不乏其人。质疑者一方面对其解说断章取义,一方面对所断取的观点进行大幅度修正乃至较彻底的否定。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但是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质疑者还是黄侃本人,都未能从在生命整体结构中亦内亦外、居内而外、居外而内的特殊位置入手,从一词的表义机制层面解释清楚《风骨》篇之喻义有异于其他篇之喻义的深层原因。在后来的风骨释义中出现的很多非此即彼的取舍、亦此亦彼的调和以及不分彼此的牵强,应该都与这一原因有关。

如果说黄侃先生以其客观严谨的态度和精细条理的分析,从《风骨》篇的整体论述中领会并把握住了风骨概念的准确内涵,那么本文所做的就是要进一步分析清楚:为什么一词在《文心雕龙》其他诸篇可以譬喻情志,譬喻事义,而在《风骨》篇中又可用来譬喻文辞(准确说是譬喻内在于一般文辞中的端直之辞)。只有解释清楚了这一问题,才能真正超越《风骨》篇之喻义与其他诸篇之喻义的表面差异,在一个更基本的层面将《文心雕龙》中诸多有关的用法和喻义联系起来,实现对这些用法和喻义的融会贯通的理解;同时也才能为黄侃的风骨释义奠定更坚实的学理基础,从根本上澄清研究者根据《文心雕龙》其他诸篇之喻义对黄侃风骨释义的质疑。

下面再回到《风骨》篇原文,细致梳理一下刘勰关于风骨的几个比较关键的论述:

第一个关键论述是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513)一句,说明的是风骨在文学作品中的重要性,强调有是对抒情的基本要求,有是对措辞的基本要求。

第二个关键论述是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513)一句,进一步明确了的具体关系。刘勰很清楚地指出:内在于就像骨骸坚立在躯体里,内在于就像包涵在形体中。刘勰用一种还原式譬喻挑明了风骨概念所蕴涵的譬喻关系,同时也就指明了之间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

第三个关键表述是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513)一句,又更具体地阐明了包含于情辞风骨还具有哪些不同于一般情辞的特殊性质。言辞端直了,就成了文骨,所以文骨就是那种端直的言辞;情意骏爽了,就成了文风,所以文风就是那种骏爽的情意。刘勰后文又说: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513)。这句话所包含的两个判断与前引结言端直一句所包含的两个判断,实际上构成了两组互逆命题:前面说言辞结构端直有力了,就形成了文骨;这里说要练成文骨,就必须精炼地运用文辞。前面说文意表达骏爽有力了,就生成了文风;这里说要使文风深厚,就必须充分地抒发情感。这两组互逆命题式表述,更确凿地表明即深厚骏爽之情,即端直精练之辞。论述至此,刘勰笔下的风骨已经不仅可以义解,甚至已可直接诉诸人们的阅读感受。文辞锤炼精练,安排端直了,自然触之如有骨骼;文意酝酿充足,表达骏爽了,自然感之如沐清风。如此风骨,既不失美好,又历历可感。无须弄得云山雾罩,才显出风骨的高妙。

以上三个关键论述是刘勰对风骨的正面说明,接下来的第四步,刘勰又从反面对文章缺乏风骨的表现和成因作了分析。所谓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说缺乏风骨的作品尽管辞藻丰赡,但却不够鲜明,不能振起(此为骨力不足),其声调节奏也没有生气和力量(此为风力不足)。所谓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513),是对文章无骨”“无风病因的具体诊断:文意贫瘠却堆砌过多的辞藻,文辞繁多芜杂但缺少条理和整体安排,这是文章无骨的表现;文思贫乏破碎,文气不能连贯周融,勉强拼凑堆叠成文,这是验证文章无风的根据。刘勰的这些论述也表明,无风的主要原因在于文意不足,而无骨的主要原因则在于文辞过多。

第五步,刘勰还从正反两方面对在辞中的特殊位置作了更精确的规定。刘勰认为,在这种端直、精练的文辞之外,还有两类文辞:一种是与相对立的肥辞,一种是与相统一的肥辞不仅不属于,而且有害于。范文澜先生对此区分甚明:辞之端直者谓之辞,而肥辞繁杂亦谓之辞,惟前者始得文骨之称,肥辞不与焉516)。前引《议对》篇也说: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腴辞弗剪,颇累文骨。其中腴辞肥辞。如果不能适当地删减腴辞文骨就要受累,就像一个人过于肥胖,必然使骨骼不堪重负。这里的文骨显然不是用来譬喻更内在的文意,而是特指文辞中的骨干。

文章有了风骨,就如同生命有了充沛旺盛的精神和结实端正的骨架,但对于一个完整美好的生命来说,仅有此二者显然还不足够,此外还需要健康美丽的肌肤和恰当精致的修饰。刘勰把文章整体中与此对应的层次称为。如果说肥辞来说是多余的,那么来说就是必要的。所谓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514)。无论风骨乏采鹰隼式文章,还是采乏风骨翚翟式文章,都有明显不足;而只有风骨兼采、力与美兼备的鸣凤式文章,才符合理想。因为”“是正面相关的两种文辞,所以刘勰又将”“合成了骨采一词,这也即是将文辞的内外两层(坚实的骨干和美丽的修饰)合为一体。如前引《章表》篇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策,骨采宜耀一例即以骨采一词概括文辞的主干和修饰两层。这句话中的风矩对应于为情之体,为情之用;骨采对应于为辞之干,为辞之饰。刘勰以骨采,更鲜明地体现了他对章表体文章之辞的要求。

这样,刘勰实际上就在《风骨》篇建构了一种特殊的文章结构,即++的三分式文章结构。这个三分式结构不同于《文心雕龙》全书最常见的二分式结构,也不同于《宗经》篇中的六分式结构,且也不同于《附会》篇所描述的情志事义辞采宫商四分式结构(文意分为情志事义两层,文辞分为视觉性的辞采和听觉性的宫商两层)。其特殊性在于将文辞分为内在的和外在的(反面为肥辞)两个层次,然后又将作为文辞主干的与作为骏爽之意的合为一个层次,用风骨一词加以突出,组合成风骨+这种特殊的二分式文章结构。与此同时,又可合为骨采,从而又可组合成+骨采这另一种特殊的二分式文章结构。

与其他模式的文章结构相比,++式文章结构对南朝文坛普遍存在的采滥忽真”“文绣鞶帨”“言贵浮诡”“文体解散之弊有更明确的针砭作用。刘勰一方面以规定文意,喻骏爽感人之情,以防忽真;一方面再分文辞”“两层,喻端直之言,作为之本体,以防采滥。而刘勰对的适度肯定又体现了南朝时期要求文章文质兼备、雅丽相胜的主流文章观念对他的影响。


【本文刊于《文艺理论研究》2016年第1期,此系未编排稿,成稿请查阅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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