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创伤, 请别说懂贾科梅蒂(上)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6-11 03:00:58


大抵艺术作品是需要接触欣赏的,见面才能见性,但若无缘,书画、法书等平面类还好,到底欣赏还可以估约,但立体类如陶瓷、家具、雕塑则非如此不能体会。尤其对于雕塑来说,空间原本就是完成度的一部分。雕塑中,又有比例合不合常规的划分,合规的还好,起码可以想想,但若比例非常,超出规则,倒是想象的余地都没有了。



贾科梅蒂的雕塑便是如此,也可以说他很绝情,他拒绝所有非当面的交流。你想隔岸探花,想坐观水月,对不起,贾科梅蒂不走这一个路子。可话又说回来,当真见面了,就能交流了?



带底座的瘦半身像(又称 《阿蒙霍特普》)


站在那些骨瘦如柴、影影憧憧的雕塑前,看着针尖似的脑袋、长到令人发指的四肢,叫不出名姓的漠然形象,你突然就惶惑了。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你是知道的,那么精致细腻,他的大卫简直是一个美男子,浑身迸发的阳刚之美、生命之美,鼓动着你生命的热血;罗丹的雕塑你也是知道的,亘古不变的思想者低头沉吟,你只需看一眼,就羞愧于自己的庸庸碌碌。这都是古典雕塑的经典表达啊。可为什么贾科梅蒂的雕塑就看不懂呢?

为什么如此瘦,简直瘦到奇葩,恨不得天地之间只剩几根线条。别说生命之美,自然界的一缕清风都能将他吹到;那些小脑袋,刀锋般细长,狂野的乱发在憔悴的脸孔上投射阴影,一双眼睛透出锐利光芒。瘦也就忍了,麻烦能不能不那么糙,打磨光溜点不行吗?那些粗粗愣愣的痕迹,生生地裸露在时空之下,像一个不幸的人给你看他的伤痕。看着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雕塑们,就只剩下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忧虑、战栗、茫然各种负面情绪扑面而来。

   你被满满的负能量包裹着。你想到了生活的一地鸡毛,想到不能摆脱却又终身追随的孤独,想到群处的必要和独处的必须之间调节不了的悖论,想到了生而为人的责任和天性不羁的矛盾……然后情不自禁地留下了眼泪。



杆子上的头像


 或许就是这眼泪,拯救了你和贾科梅蒂之间的疏离。你不再抱怨这作品如何不美,连他的母亲都释然了:“无论如何,他没有做出什么美丽的东西出来。”你试着再次聚焦,想与他相遇,但那雕塑终究是幽幽黑暗中的一个身影。你无限走近,还是那个身影,你们永远都无法擦肩而过。聪明绝情如贾科梅蒂,他裁剪掉空间,涌现上来的是氛围,而不是他自己。

原谅他吧,他的粉丝老友尚.热内这样说:“美只源于伤痛。每个人都带特殊的、各自不同的伤痛,或隐或显,所有人都将它守在心中,当他想离开这个世界感受短暂而深刻的孤独时,就退隐在这伤痛中。在我看来贾科梅蒂的艺术是想揭示所有存在者甚至所有物体的隐秘的伤痛,最终让这伤痛照亮他们。”看,他没有想与我们共同沐浴光亮,他只是想让我们自己明白自己而已。



鼻子


 照亮什么?无非是生而孤独。

“不管你是谁,假如你从未惊叹于这种孤独,就不懂得绘画之美。”你在那些外形可怜兮兮的雕塑上,看到了生而为人摆脱不掉的孤独。但假若你说就此理解了贾科梅蒂,或许也是错的。“假如你声称懂得,那你一定在说谎”。让•热内前后矛盾的话,实则是一种溢美。这位热内有着传奇人生――小倫、囚犯、流浪汉;声名斐然的作家、编剧、导演。挺霸道的一个人,可他在贾科梅蒂的画室做模特时,心甘情愿地接受画家对他尖刻的责骂和变着法子的贬损,还写下了著名的《贾科梅蒂的画室》。

让•热内都如此,更何况我们呢?



贾科梅蒂并非真的绝情,也并非不屑,他只是不轻易相信而已。15岁时,还是少年的他用路费买了一本罗丹的书,以致在风雪夜走了整宿才回到家。他一度已经完美地掌握了罗丹体系的艺术手法,但随着时光的推移,他最终没有选择比例精致而庞大的雕塑,也没有成为罗丹的信徒,反而成为了批判者。



贾科梅蒂雕塑展览现场


20世纪初期的巴黎,各种思潮层出不穷,贾科梅蒂从罗丹来说,不满足于任何对传统与写实的继承,甚至从20年代初期到30年代就已经着手从“立体主义”到“超现实主义”的创作实践。他曾做过两件父亲的头像,其中一件用写实而概括的手法准确地塑造了一位慈祥老者的肖像,另一件雕塑尺寸一样、体块相仿,但是面部的凹凸全部被削去,父亲长着招风 耳、锥子脸、山羊胡,一副很有智慧的样子,但是除了招风耳之外,一切描摹都是在平面上的刻画,或者可以说,这是一件介于平面和立体之间的作品。就这样贾科梅蒂完成了一次空间认识的革命———从模拟空间转向了概念空间。这是其他立体主义艺术家没有关注到的思想方法和实践方法,也正是这种从模拟空间转向了概念空间的转化使得贾科梅蒂的作品具有了超现实主义的特质。

但超现实显然仍不是他的皈依。那些梦境、幻觉,都是很好的东西,可是他就是不喜欢。贾科梅蒂雕塑中对真实的追求,在各家的评论中,总结为“真实的固执”。萨特说,他是利用雕塑周围的真空,创造了能与观众保持一致的距离,并且使雕塑本身生存在由他们独特的距离,所构成的更为狭小的空间里。所以1930年参加超现实主义运动的他,注定是超现实主义的叛徒。他的创作很快被几乎所有超现实艺术家们视为一种背弃,并召开了一个会议,指责他对超现实主张的不忠。贾科梅蒂走出会议室,他本就不该属于任何团体。

离开超现实主义运动,贾科梅蒂离群索居。亚里士多德说,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就是神明。


高个女人(四)


1939年,巴黎左岸花神咖啡馆里,贾科梅蒂听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问他:我们常常在此偶遇,您看似我的同道人,我忘了带钱包,可否麻烦您买个单。当时还是陌生人的贾科梅蒂毫不犹豫接过账单。那个人是萨特,存在主义的代表大师。他曾说过“他人即地域。”他对人的不信任也达到了极致,但却恰恰是欧洲20世纪中期的精神写照。二战弥留的伤害及机器时代对人的异化和剥离,生命的荒诞和虚无弥漫着彼时的欧洲大陆。同样是存在主义的卡夫卡一篇著名的文章《变形记》,一觉醒来,人已经变成了甲壳虫,不能言语,这种深刻的孤独感、异化感,形象而悲凉。

敏锐如贾科梅蒂,他有感于死于战火的亡灵、奥斯维新集中营里的枯骨、人类兽性发作时的撕杀残骸,人与人隔着厚障壁的不能言语、生命不知为何的恐惧和孤独,将之投入在一个个“火柴人”样的个体上,捕捉时代的精神,也宣泄自己的情感。从此,存在主义与荒诞艺术的两个代表人物意外结缘,并互粉终身,贾科梅蒂也常常被成为“雕塑界的萨特”。



贾科梅蒂雕塑展览现场


贾科梅蒂生前,萨特曾为他写传记,称其作品为“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媒介”,称这位艺术家雕刻的瘦削人形把世界维度降到“只有线条的存在”。这便是贾科梅蒂独有的减法和剔除,这让区别于布代尔、布朗库西、马约尔等现代主义时期的雕塑家。

与贾科梅蒂互粉的还有诺贝尔文学奖作家贝克特,就是写《等待戈多》的贝克特。我们一直在等待戈多,但戈多是谁,他多久来,却没人知道,就是这么荒诞和虚无。贾科梅蒂曾为《等待戈多》的再度上演制作布景。而他的火柴人,挥之不去的孤独境遇攸关人的生存境遇与生命本质的存在,与贝克特殊途同归。

同道相聚,他们用不同思想形式表现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孤独、焦虑以及想做却不敢、不愿、不能的荒诞人性。


《艺术品鉴》2016年11*别样*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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