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政治经济学】读书笔记 |李巍:《制衡美元:政治领导与货币崛起》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6-12 19:4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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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 |《制衡美元:政治领导与货币崛起》


作者:宋亦明;
本文来源:中财国政经

研究货币竞争的国际政治经济学路径

——评《制衡美元:政治领导与货币崛起》






《制衡美元:政治领导与货币崛起》,李巍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12月。




晚近以来,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愈发引人关注,其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篮子更是掀起了新一轮人民币崛起的旋风。在这一进程中,国内外政策界、媒体界与学界对人民币国际化的分析及预测层出不穷,大量研究成果与评述报道不断涌现。其中,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李巍的新著《制衡美元:政治领导与货币崛起》(简称《制衡美元》)极具代表性,为遏制美元霸权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历史参考与现实启示。



国家间主权货币的战略竞争俨然一场“货币战争”,而哪些国家能从这场“战争”中脱颖而出、其制胜之道又为何者引发了国内外学界的广泛探讨。市面上不乏评述“货币战争”的专著,更有甚者热销大卖一时间洛阳纸贵。此类作品的分析路径不一而足,结论偶有雷同,往往以对货币阴谋论的独家解读博人眼球。然而对货币竞争历史解读的虚无以及学术严谨性的缺失往往使得此类作品经不起推敲,继而湮没在浩渺书海中。为此,李巍于2013年将美国康奈尔大学政治学教授乔纳森•科什纳(Jonathan Kirshner)的经典作品《货币与强制:国际货币权力的政治经济学》引入中国,为国内喧嚣的“货币战争”研究带来一股强劲的学术清风。尔后他笔耕不辍,先后在《中国社会科学》、《世界经济与政治》等期刊上发表了多篇关于货币竞争与人民币崛起的重量级论文。经过长时间的积淀与锤炼,《制衡美元》最终付梓出版。


《制衡美元》分析视角独到、逻辑自洽,采用了成熟的历史案例比较分析法,紧扣着人民币崛起的现实,不失为一部国际货币研究的精品佳作。


第一,《制衡美元》采用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分析视角,不落单纯经济学分析的窠臼,具有更强的现实解释力。李巍在该书的开篇就指出要采用与经济学截然不同的分析视角,即基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分析视角探讨应对美元霸权与人民币崛起的政治基础与领导路径(第2页)。单纯的经济学对经济现象背后复杂的政治动因日渐缺乏解释力,对货币研究中政治因素考察的缺失更制约其取得突破性的研究成果。基于其一贯坚持和倡导的国际政治经济学路径,李巍将政治要素融入对国际货币问题的研究之中,并指出一国强大的经济实力与货币崛起呈现出必要不充分的关系(第12页),因而探讨产生这一关系的政治因素显得尤为重要。


基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分析视角,李巍以自洽的逻辑主要探讨了经济崛起国提升其国际货币地位以制衡霸权货币的政治路径。除了考虑经济规模、市场开放程度及经济增长能力等传统的经济因素外,该书更将考察的重点放在了国际货币的两个政治基础,即国际货币伙伴网络与制度体系。李巍认为前者有助于发挥货币的基本职能,而后者则可以带来“合法效应”与“锁定效应”(第43至56页)。基于此,李巍进一步指出了上述政治基础所依靠的政治领导能力,其可被分为政治公信力、政治向心力以及政治强制力。由此可见,经济崛起国制衡霸权货币的政治路径在于政治基础的建设,而后者则取决于政治领导能力的发挥,《制衡美元》所阐述的政治领导与货币崛起因果机制与作用机理正在于此(如下图)。



第二,《制衡美元》采用了成熟的历史案例比较分析法,结构清晰,论述详实。该书以对历史案例的比较分析为研究方法,因而其不可避免地涉及对历史的“剪裁”(第14页),但李巍通过详实的历史解析力求避免“对历史的主观重塑”,而执着于“对历史的客观还原”。基于此,他先后分析了美国、德国(欧元区)、日本以及中国的货币发展历史沿革及现状、政策尝试及政治领导路径,并在此基础上大胆预测了今后的世界货币格局。


得益于这种比较历史研究法,李巍还原了美元霸权的历史演进以及欧元、日元发展的历史脉络。伴随着美元霸权从战后的“良性霸权”转变为后布雷顿体系下的“掠夺性霸权”(第90至91页),制衡美元霸权愈发必要而紧迫。对此,李巍提出并分析了“发行世界货币”、“国际制度约束”、“复兴实物货币”以及“多元货币制衡”四条制衡美元的可选路径。然而,各主要国家货币的发展实践表明上述路径或困难重重(第110至112页),或有悖历史潮流(第114页),只有通过“多元货币制衡”营造出货币之间的竞争态势才有可能形成对美元的制约(第115页)。在李巍看来,德国与日本分别以“多边联合”与“单边扩张”的方式迈出了多元制衡的重要一步,然而其政策选择与政治领导力的差异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结果。前者主导的“多边联合制衡”由羸弱的“蛇形汇率”机制快速起步,几经波折,但欧洲人以相互妥协的政治智慧不断推进着欧元区的合作,并使得欧元稳稳地占据了国际货币格局中的第二把交椅(第29页)。相比之下,后者孱弱的政治领导能力使得其“单边扩张”效果不彰(第192至194页),除少数有限的尝试外,日本主导的货币合作再无突破性进展。


第三,《制衡美元》立足于人民币崛起的时代背景,基于其提出的国际货币的政治学分析方法,对人民币崛起的经济和政治基础给予了分析。对此,李巍从国内政策调整、货币伙伴外交以及国际制度外交三个维度阐释了其所依赖的政策选择与战略路径。对于后两者,他指出一方面中国较好地推进货币互换、本币结算、货币直接交易以及清算机制的建立与合作,借助韩国等支点国家的力量推动了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另一方面中国在全球层面“改制”与区域层面“建制”的努力意义非凡,对人民币谋取更广泛的“合法性”与更坚实的“锁定性”影响深远(第280至295页)。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曾言道:“谁控制了货币发行权,谁就控制了世界”。在中、美两国复杂的合竞关系中,货币竞争更是事关全局、意义非凡。在中国崛起的宏观背景下,《制衡美元》紧扣人民币国际化的实践,分析了当前中国的政策选择及成效,初步勾勒出了人民币崛起所依赖的政策与战略路径,进而为加速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与启示。



货币崛起与货币格局变迁是一个宏大且复杂的议题领域,其庞大多元的参与主体、纷繁交叠的主体利益、密如织网的交互网络极大地增加了研究的难度。《制衡美元》虽然无法对这一宏大复杂的议题领域进行面面俱到的分析,但其对货币崛起的政治领导解读则提供了一条重要的分析路径。读者不难发现,单纯的市场力量无法催生出强大的国际货币,因而国际货币通常是综合性大国的专利。国家只有依托其国际政治的领导力才有可能助力其主权货币实现由“普通货币”向“国际货币”的蜕变。在该书的结论部分,李巍也强调“任何国际经济活动都是发生在特定的国际政治框架下,政治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和塑造着包括国际货币成长在内的经济活动的规模和方向”(第307页)。


作为“学术草根”以及国际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后来者”,笔者试图以批判的视角审视《制衡美元》。首先,《制衡美元》先验性地将人民币制衡美元置入了“美元可以被制衡”的乐观主义语境下,忽视了对“美元可制衡性”的探讨(美元霸权的相对衰落并不等价于美元能被制衡)。再者,该书缺乏对“制衡”的效度界定,并没有明晰“制衡”最终实现的是“在一定范围内对美元霸权的限制”还是“全局性的抗衡美元霸权”(即制衡美元的预期结局)。另外,尽管《制衡美元》对人民币在国际层面制衡美元的分析深入而精辟,但由于学科界限与研究领域的限制,该书并没有过多探讨人民币崛起的国内政治基础及各主要变量,而两者恰恰是人民币能否实现制衡美元的决定性因素,因而从这个角度上说,该书虽逻辑自洽但缺乏一定的现实解释力。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李巍对《制衡美元》一书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而该书也是总结其近年学术研究成果的集大成之作。虽然《制衡美元》存在难以突破的“学术天花板”,但其仍以明晰的分析框架、详实的史料分析、深刻的政策解读以及丰富的理论创新呈现在读者面前,因而能够收录于在国内国际政治学界极负盛名的“当代国际政治丛书”也就不足为奇了。


纵观李巍所著的《制度变迁与美国国际经济政策》(2010,简称《制度变迁》)、《制衡美元》以及即将出版的《制度之战:战略竞争时代的中美关系》(简称《制度之战》),一条“从美国国际贸易及金融政策到国际货币,再到国际贸易及金融的国际制度”的研究脉络清晰可见。李巍曾分别在《制度变迁》以及《制衡美元》的前言中写到:20世纪前半叶及之前,美国通过国际贸易政策实现其利益,在此之后则通过金融及货币权力。由此,李巍的研究领域从美国的贸易及金融政策转向了国际货币及金融。而当其注意到国际制度日渐成为了美国霸权及其利益的重要护持时,李巍的研究再次转向了国际贸易及金融的制度竞争。虽然伴随着《制衡美元》的出版以及《制度之战》的付梓,李巍对国际货币问题的研究暂告一段落,但作为国内少数长期执着于该议题领域研究的国际政治经济学青年学者,他对人民币崛起与国际货币格局变革的研究与思考仍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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