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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楼的冬天(道边树)

东夷野语 2017-12-06 17:08:30

1

车行至黄墩镇田家沟处,岭下有一处小水塘,水塘边有一条泥路,蜿蜒北去,在池塘和泥路的边缘,站着两株柳树。从春末到隆冬,我既看到了它的吹拂摇曳也看到它的低垂萧瑟。燕子飞时与寒鸦栖息都行经同一株树,只是是时光将树木演绎成了两个模样。

一个是青春勃发,一个是垂垂老矣。

每次经过这里,我总要多看几眼。

而且我会想起童年时的那株柳树,它斜倚在绣锦河上,旱季守着沙滩,雨季俯临着水面。稚嫩的笑声和少年的忧愁曾经挂在枝头,只是,那树已经没有了,带着笑声和忧愁一起消失在忘乡里了。

我看着这两株树,它们意味深长。

长亭古道,折柳送别,那时草尚青青,那时意气充盈。只是这冬天,芳草枯萎,枝条寥落,只有一条泥路曲折远去。青骢马的嘶鸣去了古代,依依惜别的情谊仍在天地间缱绻徘徊。

我看着这两株树,在古意之外,有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是庾信在《枯树赋》里说到的“攀枝执条,泫然流泪”的桓温;“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这是登赏心亭时“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辛弃疾。

在这些古人那里,树已经从一个实体转化成为了一种意象,一个静态的植物被赋予了丰沛的寄托。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桓温和辛弃疾都是一代英雄。刘邵《人物志》中有云:“夫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也就是说,草木中的菁华称为“英”,禽兽中的统领称为“雄”。作为人世间来说,也就是“聪明秀出者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英雄的属性被赋予了类比和寄托。

生命像植物一样生长律动,所以他们对于草木的荣枯格外敏感;生命像猛兽一样自由无羁,所以他们格外在乎是否青史留名。

可是——树啊,你长得那么快,我可怎么办呢?!

纵有盖世的武功又怎么能够追回流逝的时间呢?!

英雄总会归于传说,树木总会归于腐朽。能够存活千年不能磨灭的,不是它们的生命形态,而是对生命意义的追问——以及那些由抱负和寄托引发的共鸣。

路边的风景可以一掠而过,而情感的忘却连时间也不可能。

2

惠子对庄子说:有一种大叫做樗树,长得既阔大又七扭八歪的不着个调,木匠见了都扭头就走,我看你讲的那些大道理,就像这棵树一样中看不中用,人还是现实点好啊。庄子叽里咕噜举了好几个例子,最后说:这棵大树长成这样,你不正好躺在底下乘凉吗?它无忧无虑,你逍遥自在,这不正是两全其美?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杀了它呢?你真是个彪子啊!

《庄子》里有很多篇讲到大树,说它们因为无用而终其天年。也还说过大树的智慧,比如装神弄鬼成为“社树”,因为“无用之用”,被迷信的人祭拜而苟活性命。

不过庄子的这一套,在当今的确是没有说服力的了。因为,我们身边已经没有大树了——为了理想而炼了钢铁,为了生计而进了柴灶——百年以上的树木只能算是传奇,没有实证就缺乏了论据。在庭院、在田野、在山原,植物的多样性同样已被破坏的所剩无几。为了快速绿化,到处都植满了速生杨,一到夏季,城乡处处都是团团簇簇的杨絮,让人生厌、咳嗽甚至过敏。

至于樗树,可以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有人说樗树就是臭椿,有人说樗树指的是楮树,但是,惠子所说的那种树,无论是形态还是体积,我们是再也见不到的了。

树于庄子,不只是情感寄托,更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成为了超脱于生命之外的对自由的理想和追求。

庄子说,人要好好活着,就要像树一样忘了自己。

3

613省道与222省道交汇口西去,就是数不清的岭地了。

交汇口不远的后村宅科路段,有一段高架桥。高架桥南邻山岭,桥下的北面有一个小水库。水库东边小岭的顶端坐落着几十户人家,村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几株高大的松树。

有了这几株树,这个小村子就多了几分韵味。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茶去。清风无闲时,潇洒终日夕。

如果是夏日,坐在松阴,守望着一池碧水,摆上一局棋,清风徐来,此乐何极。

即使是在冬天,站在松下,守望着一池寒冰,太阳暖暖地透过棉袄,这又是何等的惬意。

高架桥下乔木成排,因为在谷底,为了争取阳光,都拼命地往上长。如果你这样问它们:你们有什么特长呀?它们肯定会这样回答:我们身材特长!

有雨的日子,天地濛濛,这些树身上泼满了雨水,原本银灰色的树干居然会变成灰黑色,显得严肃而峥嵘。

那两株柳树也是,黑色的躯干镶嵌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是一段曲调低沉的埙歌。